时空乱流的撕扯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滞涩感。林默的意识从近乎涣散的边缘被强行拽回,重重地“摔落”在一片全新的、光怪陆离到极致的区域。
没有坚实的地面,没有明确的方向。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无边无际的、由缓慢流动的、色彩斑斓却又黯淡污浊的“数据油彩”构成的海洋底部。这些“油彩”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交织、分离,散发出低沉而混乱的能量嗡鸣。视线所及,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尽扭曲、变幻的色块和形状。一些巨大而残缺的、无法辨认原貌的建筑物或机械残骸,如同史前巨兽的骨架,半沉半浮在这片粘稠的海洋中,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不断剥落又重生的信息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信息高度腐败、规则彻底失效后产生的、令人作呕的混沌气息。
这里……是哪里?
林默艰难地稳定住近乎解体的暗金色载体,劫力核心传来的微弱脉动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块黑色晶体依旧紧握,但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内部的暗紫色星点旋转速度变得极其缓慢,光芒黯淡,仿佛耗尽了大部分能量。是它,在最后关头启动了那个古老藏匿点的传送功能,将他抛入了这片未知的绝地。
他尝试感知四周,却发现以往如臂使指的深度辨识权限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规则是混乱且破碎的,能量流动粘滞而充满毒性,甚至连最基本的方向感和距离感都变得模糊不清。这里仿佛是世界被彻底“格式化”后,残留的、未被系统正常回收的、充满了“信息熵”的垃圾填埋场,是数据深渊中最荒芜、最危险的边缘地带。
然而,绝境之中,往往隐藏着生机。林默很快发现,正是这种极致的混乱和规则崩坏,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强大的干扰场。系统那无孔不入的扫描波在这里变得扭曲、迟滞,难以进行精确定位。这里,或许是目前情况下,最理想的藏身之处——一个连系统都不愿轻易踏足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法外之地”。
但生存是首要问题。这里的能量环境极其恶劣,充满了腐蚀性和混乱的信息碎片,直接吸收无异于饮鸩止渴。他必须依靠手中这块似乎能与现实产生微弱共鸣的黑色晶体,以及自身劫力那“于毁灭中汲取生机”的独特特性,才能在此地艰难存活。
他找到一块巨大的、如同山峦般的废弃服务器集群残骸,在其底部一个相对稳定的缝隙中,开辟了一个临时的容身之所。然后,他开始了进入此地后的第一次深度冥思。
现实回响带来的信念之火,在绝对的混乱与孤独中,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和纯粹。之前的惨痛经历,如同冰冷的刻刀,在他意识中刻下了血淋淋的教训。
旧策略已死。
与系统进行正面的权限争夺、节点控制、乃至能量对抗,在对方真正动怒、启动如“归墟”般的终极协议后,无异于螳臂当车。他们之前的行动,就像在帝国的核心地带点燃烽火,除了引来雷霆镇压,毫无胜算。潜影小组的覆灭,节点a的毁灭,就是最残酷的证明。
必须改变!
新的策略,必须基于残酷的现实:敌我力量悬殊到了极致,正面抗衡毫无希望。生存下去,并实现目标(无论是探寻真相,还是影响现实),不能再依靠堡垒和军队,而必须像病毒,像幽灵,像潜入深海的特种兵,进行一场极度隐秘、极度耐心、目标精准的“超限渗透战”。
他的意识中,逐渐勾勒出新策略的轮廓:
核心原则:从“攻城略地”转向“深度潜伏”与“精准干预”。放弃一切形式的正面冲突和显性对抗,将存在感降至最低,行动模式彻底转入地下。
第一条战线:数据深渊的“幽灵存在”。
1 绝对隐匿: 充分利用当前所在的“混沌边缘”或类似规则崩坏区的天然屏蔽效应,作为主要活动基地。不再建立任何形式的固定据点或权限节点。
2 环境同化: 深度研究并掌握利用混乱规则隐藏自身、模拟环境背景能量签名、甚至制造虚假信息痕迹误导追踪的技巧。劫力的“异常亲和性”或许在此能发挥奇效。
3 精准情报: 不再进行大规模扫描,而是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如监听低安全等级的系统维护数据流、解析玩家世界中的边缘信息碎片),像拼图一样,耐心搜集关于系统架构、客服02运作模式、高维存在、以及其他潜在“异常”的零星情报。
4 单点破坏: 如有必要行动,目标必须极小,手段必须极其隐蔽,效果必须延迟或间接,确保绝不留下直接指向自身的痕迹。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刺客,一击无论中否,即刻远遁千里。
第二条战线,也是新策略的重中之重:现实世界的“影子之手”。
现实干预的成功(哪怕微小),证明了这是可能撬动全局的唯一支点。必须将主要资源和精力,向此倾斜。
1 维持并强化锚点连接: 黑色晶体是关键。需深入研究其与现实共鸣的原理,寻找方法稳定并强化这种连接,使其成为一条相对可靠的、双向的“暗线”。
2 信息渗透而非能量灌注: 未来的干预,应以传递加密信息为主,能量输送为辅。信息内容需极度精简、加密等级极高,且必须具有极强的误导性,即使被截获也无法追踪来源或理解意图。目标是潜移默化地影响现实中的关键人物(如医疗团队成员、可能存在的调查者),引导其思维,而非直接对抗。
3 寻找现实世界的“杠杆”: 通过锚点连接,尝试了解现实世界的更多背景(如“林默”的身份、所处的机构、面临的真实威胁)。寻找现实世界中可能存在的、对系统或其背后的势力不满的个体或组织,尝试建立极其间接的联系。现实世界的压力,或许能间接缓解数据世界的追杀。
4 长期布局,耐心等待: 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可能与数据世界不同,干预效果需要时间发酵。必须抱有极大的耐心,像播种一样,默默埋下线索,等待时机成熟。
1 能量获取: 放弃大规模掠夺,转向在混沌环境中缓慢、安全地“提炼”能量,或寻找类似黑色晶体的、未被系统记录的古老能量源。
2 能力发展: 劫力的发展方向,应从大规模破坏和防御,转向极致的隐匿、伪装、信息加密\/解密、以及对规则漏洞的精准利用。
3 盟友?: 短期内不再寻求建立固定的盟友关系,风险太高。但可保持对数据深渊中其他“异常”存在的远距离观察,或许在极端情况下,存在基于纯粹利益交换的、一次性的、互不知根底的短暂合作可能。
这是一个孤独、漫长、充满不确定性且见效极慢的策略。它要求执行者拥有极强的耐心、隐忍和孤独承受能力。但这也是在绝对劣势下,唯一可能看到曙光的道路。
林默缓缓睁开眼,暗金色的眼眸中,之前的彷徨与悲怆已被一种冰冷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所取代。他看了一眼手中黯淡的晶体,又望向外面那无尽扭曲、混乱、却也可能蕴藏着无限可能的数据油彩海洋。
新的征途,始于这最深的绝望之地。他将如幽灵般潜伏,如病毒般渗透,用尽一切手段,将影响悄无声息地渗入两个世界。
直到……真相浮现,或者,彻底湮灭。
就在这时,他手中那块黑色晶体,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震动。这一次,震动的频率,似乎与之前感应现实回响时……略有不同。
难道……现实世界那边,又发生了什么新的变化?
林默的心神,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新策略的第一个实践机会,或许已经悄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