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皇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半分重量,却像一块万钧巨石,轰然砸在涂山幺幺的神魂之上。
“顺便提醒你一句。”
“你那失踪的爹娘,当年面对的,就是这些东西。”
“只可惜,他们输了。”
输了。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针,刺穿了她的耳膜,直直钉入她混乱的脑海。
原来,爹娘当年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绝境。
不是简单的厮杀,不是法宝的对轰,而是这种,从根源上污染一切,让人无从下手的,恶毒的诡计。
他们眼睁睁看着昔日的同道、朋友,在自己面前堕入疯狂,互相残杀,却束手无策。
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美好腐烂成泥的痛苦,该有多么绝望?
涂山幺幺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一点点收紧,挤压出最后一点温度。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爹娘会选择自我牺牲,选择封印她。
因为他们赢不了。
面对这种已经和神魂本源彻底绑定的“怨念之种”,任何试图修复缘法的行为,都等同于亲手处决那些被污染的人。
救人,就是杀人。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噗嗤——”
一蓬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脸颊上。
涂山幺幺木然地抬起头。
就在她面前不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刚刚被他最心爱的弟子一剑穿心。
那个年轻的弟子脸上,挂着一种癫狂而扭曲的笑容,他凑到老道的耳边,用一种充满了快意的声音,低语着。
“师父,你看到了吗?你所有的偏爱,所有的资源,都给了大师兄!现在,我终于比他强了!我杀了你,我就是玉清门最强的!”
老道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悲哀与心痛。
他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最后再摸一摸弟子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那个弟子狂笑着,拔出长剑,转身又扑向了另一个昔日的同门。
涂山幺-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天缘神女视野中,那个弑师的弟子神魂深处,“嫉妒”的怨念之种,因为吸取了弑师成功的强烈快感,又壮大了一圈。
它散发出的黑色缘线,更加粗壮,更加不祥。
而死去的老道身上,那根连接着弟子的,代表着“慈爱”与“期盼”的金色缘线,正在飞速地变得暗淡,最终“啪”的一声,彻底断裂,消散在空气中。
每一刻,都有无数这样的悲剧,在这座仙山上演。
每一声惨叫,都代表着一道正面羁绊的断裂。
每一次死亡,都滋养着那些深植于神魂中的,邪恶的种子。
这里不是战场。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以仙人的七情六欲和纯净羁绊为祭品的,邪恶祭祀场!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渊皇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恶劣的玩味。
“你看那个,那边那对道侣。他们昨天还在花前月下,私定终身。今天,就因为‘逆缘’在他们之间,种下了一颗‘猜忌’的种子,现在就恨不得把对方挫骨扬灰。”
“还有那个,那个掌门的大儿子,他一直觉得他爹更疼爱他弟弟。现在,他正提着剑,满世界找他弟弟,要证明他才是唯一合格的继承人。”
渊皇像一个最优秀的导游,兴致勃勃地为涂山幺幺介绍着眼前的每一处“风景”。
他每说一句,涂山幺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别说了”她捂住耳朵,声音里带着哭腔,“求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说?”渊皇绕到她面前,蹲下身,强行掰开她捂着耳朵的手。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纯粹的好奇。
“本尊只是在帮你分析局势。你看,‘嫉妒’、‘猜忌’、‘贪婪’逆缘的手段,其实很单一。他们只是放大了生灵心中,本就存在的阴暗面而已。”
“他们没有创造任何东西,他们只是,当了一个搬运工。”
渊皇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惨状背后的本质。
涂山幺幺呆呆地看着他。
“所以,小宠物,你现在明白了吗?”
渊皇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
“想解决这里的问题,靠你那种修修补补的‘缘线’,是没用的。”
“唯一的办法”
他的声音压低,充满了恶魔般的诱惑。
“就是把这些已经被污染的,无可救药的‘容器’,全部毁掉。”
“只要把他们都杀了,这些‘怨念之种’,自然就失去了生长的土壤。”
“你看,是不是很简单?”
涂山幺幺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着渊皇那张带着浅笑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这就是他给出的,唯一的办法?
“不不行”她用力地摇头,身体因为恐惧而向后缩去,“他们他们只是被控制了!他们还有救!”
“有救?”渊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你救一个给本尊看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轻蔑。
“去啊,天缘神女。去拯救你那可悲的信徒们。让本尊开开眼,看看你是怎么在不引爆‘种子’的情况下,把他们从地狱里拉回来的。”
激将法。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激将法。
可涂山幺幺,却不得不接。
她不能接受渊皇的那个“办法”。
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彻底堕入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剪断。
强行剪断负面羁绊,会引爆种子。
那么如果不剪断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抬起手,无数根晶莹的红线,从指尖蔓延而出。
她的目标,是那对正在疯狂搏杀的道侣。
在她的视野中,一根代表着“猜忌”的黑色缘线,将两人紧紧捆绑。
而在这根黑线的旁边,还有一根已经细若游丝,几乎快要断裂的,代表着“爱恋”的金色缘线。
涂山幺幺没有去碰那根黑线。
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自己的红线,缠绕上了那根即将断裂的金线。
然后,她开始向金线中,注入自己的天缘之力。
她想加固它!
她想用两人之间残存的爱意,去对抗那颗“猜忌”的种子!
只要爱足够强大,是不是就能压过猜忌?
“嗡——”
随着天缘之力的注入,那根金色的缘线,果然重新亮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璀璨!
那对正在搏杀的道侣,动作猛地一顿。
他们看向对方的眼神中,那股不死不休的恨意,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和痛苦。
“阿月”男修看着女子脸上的剑痕,声音颤抖。
“云深”女修看着男子胸口的血迹,泪水夺眶而出。
有效果!
涂山幺幺心中一喜,加大了天缘之力的输出。
只要再加把劲,只要让他们回想起往日的恩爱,一定可以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颗深植于两人神魂深处的,“猜忌”之种,仿佛被这股突然增强的“爱意”刺激到了。
它猛地一颤,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像是吃了大补药一般,疯狂地汲取着这股由“爱意”转化而来的能量!
黑光暴涨!
那根代表“猜忌”的黑线,瞬间膨胀了数倍!
而那根刚刚被加固的金色“爱恋”之线,在这股恐怖的黑光面前,连一息都没有撑住,“啪”的一声,彻底崩碎!
“啊——!”
那对道侣,同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们眼中的最后一丝清明,被彻底吞噬。
一种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疯狂的恨意,从他们心底涌出。
“你果然是在骗我!”男修面目狰狞地咆哮,“你故意示弱,想偷袭我!”
“你这个伪君子!”女修的声音,尖锐得刺耳,“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两人再次疯狂地厮杀在一起,招式比之前更加狠毒,更加不留余地!
“噗——”
涂山幺幺只觉得神魂一阵剧痛,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羁绊被强行反噬,那股由“爱”瞬间转化为“恨”的极端负面能量,顺着红线,狠狠地冲击着她的神魂。
她的小脸,刹那间血色尽失,软软地瘫倒在地。
她不仅没有救他们,反而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丝情分。
让他们,堕入了更深的地狱。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渊皇那肆无忌惮的,充满了嘲弄的笑声,在她头顶响起。
“看到了吗?小宠物。”
他走到她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的胳膊。
“这就是你的‘拯救’。”
“真是太精彩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涂山幺幺彻底淹没。
她趴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她意识都快要模糊的时候,一直躲在她怀里,因为害怕而不敢出来的小貂,突然探出了小脑袋。
它没有去看周围的厮杀,也没有去理会渊皇。
它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直勾勾地,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刚刚弑杀了自己师父的,年轻弟子。
不,准确来说,是盯住了他神魂深处,那颗因为吸取了快感而异常活跃的,“嫉妒”之种。
小貂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那副模样,不像是在看什么邪恶的种子。
那副模样,像是在看一盘香喷喷的,美味的
点心。
这是一个死局。
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地狱,和那无数颗深植于灵魂之中的“炸弹”,涂山幺幺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无力感。
“怎么了,小宠物?这就放弃了?”
渊皇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张写满绝望的小脸,慢悠悠地开口。
“顺便提醒你一句。”
“你那失踪的爹娘,当年面对的,就是这些东西。”
“只可惜,他们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