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亚空间正在彻底地、无法逆转地归于虚无。
脚下的大地不是在崩塌,而是在被抹去。
头顶的穹顶不是在剥落,而是在被擦除。
无数漆黑的裂口在周围张开,贪婪地吞咽着最后的光与物质,发出无声的咆哮。
渊皇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个抱着一团漆黑僵硬物体的女孩,连同她整个世界一起,重新拽回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勒得她发疼。
魔气构成的领域将她完全包裹,隔绝了外界那足以湮灭一切的毁灭风暴。
涂山幺幺没有挣扎。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汇聚在怀中那具冰冷的小小身体上。
她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过小貂那变得粗糙焦黑的皮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重新温暖它。
徒劳无功。
那份僵硬与冰冷,正在顺着她的指尖,一点点侵入她的心脏。
而她的脑海里,却在疯狂回放着另一幅画面。
那不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是那颗刚刚与她融为一体的混沌之心,强行灌输给她的,属于玄真的过去。
云雾缥缈的仙家殿堂。
一个男人站在高台之上,声音温润,气质儒雅,向座下无数仙人阐述着缘法的奥秘。
“缘,非一成不变。万物皆有其缘,万缘皆有其变。我辈修士,当体察天心,引导善缘,化解恶缘,此乃顺天而行,亦是修行之根本。”
他说话时,神情悲悯,仿佛世间一切的苦难,都能在他那里得到化解。
座下的仙人们,无不露出崇敬与信服的表情。
他是仙界的圣人。
是三界公认的,最接近“天缘神女”之能的缘法大师。
涂山幺幺的意识,被迫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玄真如何用自己的智慧,化解仙门之间长达千年的宿怨。
看着他如何游历凡间,用一根凡人看不见的线,让一对因误会而分离的爱侣破镜重圆。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闪耀着慈悲与智慧的光辉。
他维护着秩序,弥合着伤痕,引导着美好。
那时的他,是涂山幺幺曾经最想成为的样子。
可是
画面一转。
威严的凌霄宝殿之上,高高在上的昊天仙帝,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下达了抹去一个凡人国度的冷酷法旨。
“陛下!缘法非定数!怎能因一个恶兆,而屠戮百万无辜生灵!”
玄真第一次在仙帝面前失态,他据理力争,声音焦急而恳切。
然而,换来的,只有宝座之上那毫无感情的俯视。
“天道无情,方能至公。此事,不必再议。”
那一刻,涂山幺幺“看”到了。
玄真那双曾经盛满了星辰与悲悯的眼眸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他弯下腰,深深地,深深地叩首。
“臣遵旨。”
当他再抬起头时,他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玄真长老。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裂,再也无法拼凑。
他脸上的悲悯,成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死寂的灰烬。
最后的画面,是在缘法殿的密室。
玄真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因果水镜前。
他看着那个凡人国度在天罚下化作焦土,生灵涂炭。
看着那些被他调解过的仙门,为了新的利益再次反目成仇,血流成河。
看着那些被他祝福过的爱侣,最终还是因为世俗的琐碎而彼此怨怼,形同陌路。
他所维护的一切,他所坚信的一切,在“天道至公”的巨轮之下,被碾压得粉碎。
他笑了。
笑声从低沉到癫狂。
“腐朽!这一切,都早已腐朽不堪!”
“若天命不公,我便逆了这天命!”
“若秩序腐朽,我便亲手将它彻底打碎!”
他一掌,拍碎了那面映照三界因果的水镜。
记忆,戛然而止。
涂山幺幺的意识被狠狠抛回现实。
巨大的荒谬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攥住了她的神魂。
原来,魔鬼,曾经也想当救世的圣人。
只是,当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修补这件千疮百孔的“外衣”时,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将整件外衣,连同穿着它的世界,一起烧掉。
何其可悲。
又何其可恨!
那些被他当做燃料的无辜灵魂,凭什么要为他的绝望买单?
她怀里的小貂,又凭什么要为他的疯狂,付出生命的代价?!
不。
涂山幺幺在心里,清晰地对自己说。
我理解你的绝望,但我绝不认同你的做法。
秩序烂了,那就去修补它,重塑它。
而不是用一场更大的毁灭,去取代原有的腐朽。
那不是新生,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色的狐瞳里,所有的悲伤与迷茫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她与玄真,看到了同样的病症。
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他是什么人?”
渊皇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能感觉到怀里这个小东西的变化。
那是一种从内到外的,质的蜕变。
仿佛一把蒙尘的绝世神兵,在烈火与鲜血的淬炼下,终于洗去了所有铅华,露出了它足以斩断天地的锋芒。
涂山幺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
“仙界,缘法殿,首座长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玄真”
渊皇的魔瞳微微收缩。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在仙界地位尊崇,被誉为万年不遇的缘法奇才。
没想到,竟然是他。
渊皇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很好。”
他揽着涂山幺幺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本尊,最喜欢拆那些道貌岸然的东西。”
他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前方那片正在彻底湮灭的虚空,猛地一撕!
嗤啦——
空间,被他用最野蛮的方式,撕开了一道崭新的,通往外界的裂口。
裂口之外,是仙界那熟悉的,缭绕着稀薄灵气的迷雾山谷。
“走。”
他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抱着她,一步就踏入了那道裂口。
空间变换,斗转星移。
当脚下再次传来坚实的触感时,他们已经回到了逆缘组织据点的入口处。
那片曾经被迷雾笼罩的山谷,此刻因为亚空间的崩溃,所有的禁制与幻象都已失效,露出了它荒芜的本来面目。
涂山幺幺从渊皇的怀里挣脱出来。
她没有去看渊皇,也没有去看周围的环境。
她只是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小貂。
她知道,它已经死了。
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让一条逝去的生命,重新回来。
缘法,可以连接万物,却无法逆转生死。
这是混沌之心融入她身体后,告诉她的第一条,也是最残忍的一条铁律。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指尖,一缕融合了金、银、混沌三色的,全新的缘法丝线,缓缓延伸而出。
她小心翼翼地,用这根丝线,开始在小貂的身体周围,编织起来。
那丝线,仿佛拥有生命。
它们交织,缠绕,勾勒出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轮廓。
渊皇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能感觉到,她不是在试图复活那只小兽。
她是在用自己刚刚掌握的,那至高的缘法权柄,为它建造一座独一无二的,永不腐朽的陵寝。
很快,一座由纯粹缘法之力构成的,巴掌大小的水晶棺椁,将小貂的身体,完美地封存在了其中。
晶莹的棺椁之上,流转着时间与空间都无法侵蚀的永恒光辉。
小貂就静静地躺在里面,像是睡着了一样。
做完这一切,涂山幺幺将这具小小的水晶棺椁,小心翼翼地,收入了自己的储物空间。
然后,她站起身,转过来,第一次,正视着渊皇。
那双清澈的,却又盛满了滔天恨意的赤色狐瞳,让渊皇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我要去仙界。”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渊皇的耳中。
“把他欠小貂的,欠那些被他当成燃料的灵魂的”
她抬起手,指尖,那根三色缘法丝线,再次浮现,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渊皇看着她,看着她指尖那根连他都感到一丝危险的丝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种病态的,满足的愉悦。
他喜欢她现在的样子。
比那个只会闯祸的呆萌小狐狸,有趣多了。
“好啊。”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魔尊。
“本尊陪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在她的耳边响起。
“就从拆了那个缘法殿开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