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
当这两个字从涂山幺幺的唇间轻轻吐出，那根贯穿了天地的，由亿万生灵愿力汇聚而成的光柱，猛地一颤。
然后，它动了。
没有雷霆万钧的声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那根融合了众生意志的缘法丝线，只是那么轻飘飘地，如同一缕飞絮，落在了早已失魂落魄的昊天身上。
它没有刺入他的身体，也没有捆缚他的神魂。
它只是，贴了上去。
下一瞬，昊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瞬间扭曲，双目圆瞪，眼球中爆出无数血丝，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这位前任三界主宰的喉咙里，撕裂而出。
他没有被攻击。
可他却感觉，自己的神魂被硬生生拖拽进了一个无边的炼狱！
眼前不再是狼藉的凌霄宝殿。
而是一片火海。
天空是末日般的血红色，天火如同倾盆暴雨，砸在繁华的城郭之中。
他看见了，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在烈焰中绝望地哭喊，转瞬间就被烧成了焦炭。
他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自家的门槛前，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倒塌的屋梁砸得粉身碎骨。
他看见了，无数张鲜活的面孔，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化为灰烬。
不，他不是在“看”。
他就是那个母亲！
他能感受到孩子在怀中被火焰吞噬的灼痛，能感受到自己神魂被撕裂的绝望！
他也是那个老人！
他能感受到屋梁砸在身上时，那股无法抗拒的，骨骼寸寸断裂的剧痛！
他成了那座城里，被天火屠戮的，百万生灵中的每一个！
他正在亲身体验，他曾经一句“在所难免”就轻飘飘抹去的，那百万条生命的，最后一刻！
“不……不！停下！快停下！”
昊天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挣扎，用头去撞击那已经满是裂纹的白玉地砖。
他想用疼痛来摆脱这无尽的折磨，可他神魂中的痛苦，却比肉体上的痛苦清晰万倍，深刻万倍！
这还不是结束。
那面静静悬浮在空中的天道法镜，在缘法丝线落在昊天身上的同时，镜面再次光华大放。
镜中浮现的，正是昊天此刻所经历的一切。
那百万生灵临死前的绝望，那座繁华国度沦为焦土的悲怆，那股滔天的怨气与不甘……
所有的一切，不再是无声的画面。
而是一种情绪的洪流。
这股洪流，通过天道法镜，通过那根连接了众生意志的缘法丝线，瞬间扩散到了三界的每一个角落！
凡界，那个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心头猛地一痛，仿佛失去了至亲。
魔界，那个正在厮杀的魔将，动作一滞，一股莫名的悲愤涌上心头，让他想将战斧挥向天空。
妖族，那只潜修的精怪，血脉中传来一股巨大的哀伤，让它忍不住仰天悲鸣。
三界众生，在这一刻，都分享到了那场天火浩劫的一丝余韵。
他们或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情绪。
一种被高高在上的存在，视作蝼蚁，随意抹杀的，巨大的不公与愤怒！
“啧啧。”
渊皇懒洋洋地倚靠在龙椅扶手上，他低下头，凑到涂山幺幺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他看着在地上丑态百出的昊天，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笑。
“我的小宠物，你这招可比直接杀了他，要有趣多了。”
“让他死在自己亲手制造的痛苦里，真是……赏心悦目。”
涂山幺幺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赤红的狐瞳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只是在执行一个结果。
一个早该到来的，清算。
道祖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双眼。
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座万古不变的石雕，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他没有阻止，也无法阻止。
这是因果的闭环。
是天道在借这只小狐狸的手，纠正它曾经被强权扭曲的轨迹。
凌霄宝殿内的仙官神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他们看着那个曾经威严无上的帝王，如今像一条蛆虫般在地上扭曲哀嚎，再看着那个坐在龙椅旁，神情淡漠的娇小身影。
一股源自神魂最深处的寒意，席卷了全身。
这已经不是挑战天威了。
这是在……审判天威！
终于，那无尽的轮回折磨，似乎到了尽头。
昊天蜷缩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神魂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败声响，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眼中的疯狂与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垮的，空洞的恐惧。
然而，那根缘法丝线，依旧贴在他的身上，散发着斑斓而诡异的光。
清算，还未结束。
丝线上的光华，再次流转。
一种全新的，更加虚无，更加令人绝望的力量，从中弥漫开来。
“羁绊——遗忘，连接。”
涂山幺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昊天的惨叫，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死亡更加深沉的，极致的恐慌。
他发现，一些东西，正在从他的神魂中，被强行剥离。
他想回忆自己登基时的盛况，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他想回忆自己接受万仙朝拜时的荣耀，记忆的画面却如同被水浸泡过的画卷，模糊不清。
他想回忆自己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与此同时，大殿中的仙官们，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太白仙官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像……是天庭的一位上神？是哪一殿的？为何如此狼狈？
不止是他，所有的仙官神将，脑海中关于“昊天仙帝”的一切，都在迅速地褪色、模糊、消失。
仿佛这个人，这段历史，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三界的因果长河中，强行抹去！
“不……不！！”
地上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这比神魂俱灭更可怕的惩罚，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嘶声力竭地尖叫。
“我是昊天！我是三界之主！你们不能忘了我！不——！”
他的声音，在宏伟的凌霄宝-殿中回荡，却显得那么陌生而遥远。
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昊天”这个名字，无比的刺耳和违和。
他的存在，他的功过，他的荣耀与罪孽，都在被众生的意志，从这个世界上，彻底遗忘。
渊皇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这可比单纯的神魂折磨，要来得更加残忍，也更加高级。
道祖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
就在昊天的身影即将彻底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淡去，沦为一个无名无姓的符号时。
涂山幺幺，忽然开口了。
“等等。”
声音不大，却让那根正在执行“遗忘”的缘法丝线，瞬间停滞。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渊皇挑了挑眉，看向她。
道祖也缓缓睁开了那双蕴藏着万古星辰的眼睛，望向她。
满朝仙神，用一种混杂着茫然、困惑与恐惧的表情，望向她。
涂山幺幺缓缓站起身，走下白玉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已经快要被世界遗忘的身影面前。
她蹲下身，平静地注视着那双写满了空洞与恐惧的眼睛。
“想不被遗忘？”
她的声音很轻。
“可以。”
“用另一件东西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