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回响,轻飘飘的,却又重逾万钧,在涂山幺幺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开。
“……就是你的朋友,小貂。”
时间,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斩断。
凌霄宝殿内那股因昊天指控而掀起的喧嚣,那些仙官们义愤填膺的咆哮,那些交织的、混乱的、震惊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离成了无声的背景。
整个世界,只剩下道祖那双仿佛倒映着宇宙生灭的眼,和他口中那句,冰冷而残忍的宣判。
涂山幺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怀中那具小小的水晶棺椁,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棺身上那层薄薄的寒霜,凝结得更厚了。
她缓缓地,低下头。
视线穿透了透明的水晶,落在了里面那个安详沉睡的小小身影上。
毛茸茸的,雪白的一团。
睡着的时候,小爪子还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仿佛在做什么美梦。
异数?
变数?
不该存在于三界?
会染黑整池清水,导致缘法崩坏,万物重归混沌?
这些宏大到令人窒息的词汇,和眼前这个只会偷吃灵果、喜欢在她怀里打滚撒娇、会在她难过时笨拙地用小脑袋蹭她脸颊的小家伙,怎么也无法联系在一起。
可她指尖那根连接着众生意志的缘法丝线,却在疯狂地颤抖。
丝线的另一端,那片由亿万生灵愿力汇聚成的斑斓之海,掀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的巨浪。
那巨浪之中,没有愤怒,没有不信。
而是一种古老的、深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排斥。
是对一种“非我族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排斥与恐惧。
天道,在认同道祖的话。
众生,在畏惧小貂的存在。
涂山幺幺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座被天火焚烧的凡城,那百万无辜的生灵,都只是为了掩盖一个真相而被牺牲的……陪葬品。
而他们真正要抹杀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她怀里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家伙。
她忽然想笑。
一种极度荒谬,又极度悲凉的笑意,从她的心底涌起,堵在喉咙里,让她浑身发冷。
“所以……”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赤红色的狐瞳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让人心悸的红。
“你的意思是,为了三界安稳,为了所谓的天道秩序,他就该死?”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让整个凌霄宝殿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站在她身旁的渊皇,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那双纯黑的眼瞳,第一次,真正浮现出了一种名为“杀意”的东西。
不再是玩味的,戏谑的,带着欣赏的恶意。
而是一种纯粹的,想要将某个存在,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的,冰冷的杀意。
他向前踏了半步,手臂微微抬起,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将涂山幺幺和她怀里的棺椁,一同揽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这个老东西,触碰到了他唯一的逆鳞。
道祖没有回答涂山幺幺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近乎神性的冷漠。
“神女,你执掌因果,当知何为‘取舍’。”
“牺牲一人,而救苍生,此乃天地间最大的功德。”
“这,便是天理。”
“天理?”涂山幺幺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却又凄绝的弧度。
“你的天理,就是要牺牲我的朋友?”
“你的功德,就是要用他的命来换?”
她抱着水晶棺椁,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九十九级白玉台阶,重新走到了那张已经焕然一新,流转着众生愿力光华的九龙宝座前。
她没有坐下。
她只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内所有的神,与魔,与那位代表着天道的,古老的存在。
“今天,我把昊天从这张椅子上拽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屠戮了百万生灵。”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足以撼动天地的疯狂。
“而是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现在,你也一样。”
她抬起手,那根融合了众生愿力,贯穿了天道本源的缘法丝线,在她的指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我不管什么异数,什么变数!”
“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家人!”
“谁敢动他,我就让谁……从这三界,彻底消失!”
“你的天理,我不认!”
“你的功德,我不要!”
她赤红色的狐瞳,死死地盯着道祖,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今天,这天帝的位子,我坐定了!”
“不为三界,不为众生!”
“只为,护我一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转身,抱着那具小小的水晶棺椁,毅然决然地,坐上了那张象征着三界至高权柄的,九龙宝座!
轰——!
……
与此同时。
青丘,狐王殿。
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以长风长老为首的青丘众长老,全都聚集在一面巨大的水镜之前,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轻颤。
水镜之中,映出的,正是凌霄宝殿内发生的一切。
从涂山幺幺抱着水晶棺椁,踏入凌霄宝殿的那一刻起,他们就通过这面与天道法镜相连的“万象镜”,观看到了全部的过程。
他们看到了,那个在他们印象里,只会闯祸,只会手滑把红线绑错地方的小狐狸,是如何以一己之力,压得满朝仙神抬不起头。
他们看到了,她是如何逼得昊天仙帝丑态百出,颜面尽失。
他们看到了,她是如何引动众生意志,连接天道本源,强行改写了那张九龙宝座的归属。
他们看到了,她是如何在魔尊渊皇的撑腰下,一步一步,将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三界主宰,逼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整个狐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长老们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震惊。
骇然。
难以置信。
这些情绪,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冲击着他们那活了数万年,早已古井无波的心境。
“她……她……”一位长老嘴唇哆嗦着,指着水镜中那个娇小的身影,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把天帝……给废了?”
“她还……她还指着道祖的鼻子……”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在掀翻整个天!
涂山月站在人群的最后,她的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比任何人都更担心幺幺。
可当她看到水镜中,幺幺站在道祖面前,平静地说出“你的天理,我不认”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骄傲与战栗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担忧。
那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需要她处处操心,时时保护的小幺幺吗?
不。
那是一位真正的,执掌因果,言出法随的……神女。
就在这时,水镜之中,道祖说出了那个关于小貂的,惊天秘密。
“……那个必须被抹除的‘异数’……就是你的朋友,小貂。”
轰!
整个狐王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小貂?那个整天跟在幺幺屁股后面的小东西?”
“它……它才是当年那场浩劫的起因?”
“道祖……道祖要杀它?”
所有长老都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怒。
小貂对于青丘,尤其是对于幺幺的重要性,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是幺幺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现在,天道的化身,仙界的信仰,那位至高无上的道祖,亲口说,要牺牲这个小家伙,来换取三界安稳!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岂有此理!”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一掌拍碎了身旁的玉桌,怒吼道。“他们杀了百万人,现在还想杀幺幺的灵宠?当咱们青丘是死的吗?!”
“可……可那是道祖啊!”另一位长老面露惧色,声音发颤。“违抗道祖,便是与整个天道为敌,我们青丘……承受不起啊!”
“承受不起?!”那火爆长老双目赤红。“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幺-幺一个人,去对抗整个天庭,对抗道祖吗?我涂山一脉,何时变得如此贪生怕死了!”
殿内,瞬间分成了两派,争吵不休。
就在这时,水镜之中,涂山幺幺抱着水晶棺,毅然决然地,坐上了那张九龙宝座。
那句“今天,这天帝的位子,我坐定了!只为,护我一人!”,如同一道九天惊雷,清晰地回响在每一个长老的耳边。
所有的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长老,都呆呆地看着水镜中那个决绝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足以焚尽诸天的火焰。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苍老而畅快的笑声,忽然在大殿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风长老,这个青丘最年长,最稳重的存在,此刻正拄着拐杖,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他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看着水镜中的涂山幺幺,那眼神里,是无尽的欣慰,是冲破天际的骄傲。
“好……好一个‘护我一人’!”
长风长老用拐杖,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地面。
整个狐王殿,为之一震。
他环视着所有噤声的长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我涂山狐族,从上古至今,诞生过战神,出过帝后,却从未有一人,敢指着天道的鼻子说‘我不认’!”
“她不是闯祸精,她不是我们眼中的小胡闹!”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的肃穆与庄严。
“她是天命所归的神女!是我青丘万万年来,最大的骄傲!”
长风长老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略显佝偻的脊梁,一股属于上古大妖的,尘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磅礴气势,轰然爆发!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狐王拐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所有长老,向着整个青丘,下达了他此生,最重,也最决绝的一道命令!
“传我号令!”
“青丘九尾,听我法旨!”
“开启——万狐大阵!”
他苍老而激越的声音,响彻云霄。
“今日,我青丘,便要让这三界看看!”
“谁敢动我族神女,便是与整个涂山,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