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在小貂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凝结成了实质的冰晶。
“离她远一点。”
那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古老威严,在涂山幺幺和渊皇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涂山幺幺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都懵了。
她怀里的这个,还是那个会为了半块桂花糕就满地打滚,会把脑袋埋进她掌心撒娇的小东西吗?
渊皇的脸色,则是瞬间沉了下来。
他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突破,又硬抗了那恐怖“虚无”的一击,神魂正是虚弱又敏感的时候。
结果,自己拼死拼活护着的女人,她那只自己顺手救回来的宠物,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叫自己滚?
魔尊大人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
他揽在涂山幺幺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深地带入自己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双黑红色的眼瞳,危险地眯了起来,直直地对上了魔榻上那团小小的雪白。
“你说什么?”
渊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新境界独有的,能直接撼动因果的威压。
若是换做从前的任何一个生灵,在这股威压之下,怕是连神魂都要当场崩解。
然而,榻上的小貂,只是浑身的白毛微微炸起,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流露出了更加浓重的敌意与厌恶。
它从魔榻上站了起来,四只小短腿稳稳地踩在华丽的锦被上,身体微微弓起,摆出了一个十足的攻击姿态。
“我说了,让你,离她远一点。”
小貂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
“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恶心。”
渊皇:“”
涂山幺幺:“”
完了。
这是涂山幺幺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小貂好像真的不正常了。
她能感觉到,小貂对自己的亲近和依恋还在,那根金色的记忆之线,依旧温暖地连接着他们。
可它对渊皇的排斥,也是真实不虚的。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天敌的憎恶。
眼看一人一貂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那股无形的威压碰撞,已经让寝殿内的空间都开始发出细微的扭曲。
涂山幺幺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她不能让他们打起来!
渊皇现在虚弱得很,小貂也才刚刚苏醒,谁都经不起折腾。
“等等!都等等!”
涂山幺幺连忙在渊皇怀里挣扎了一下,从他那铁钳般的手臂中钻了出来,几步就冲到了魔榻边,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了小貂和渊皇之间。
她这个举动,让对峙的双方都愣了一下。
渊皇的脸色,又黑沉了三分。
她居然为了那只小东西,挣脱自己的怀抱?还挡在它面前?
小貂看到涂山幺-幺护着自己,身上的敌意稍稍减弱,它迈着小短腿跑到幺幺脚边,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安抚般的“咕噜”声。
但它的那双眼睛,依旧警惕地,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渊皇。
这副“我的主人只有我能碰”的护食姿态,彻底把魔尊大人给惹毛了。
“涂山幺幺。”
渊皇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过来。”
涂山幺幺身体一僵,背对着他,疯狂摇头。
“不过去!”
她现在过去,不是火上浇油吗?
“你再说一遍?”渊皇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的怒火。
“我说不过去!”涂山幺-幺也来了脾气,她转过身,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他,“你凶什么凶?小貂才刚醒,它什么都不懂!”
“它什么都不懂?”渊皇被她这理直气壮的维护给气笑了,他指了指那只正用脑袋蹭着她小腿的“无害”宠物,“它刚才差点让你神魂都被抹除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那不是它的错!”涂山-幺幺一时语塞,强行辩解道,“那是那个坏东西干的!小貂也是受害者!”
“对!”小貂非常适时地,用神念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委屈,“我才是受害者!”
渊皇的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想把眼前这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一起打包扔进碎魂渊的冲动。
跟她们讲道理,是他疯了。
他换了个策略,视线从涂山幺幺气鼓鼓的脸上,移到了她脚边那只小貂身上。
“你说,我身上有‘它’的味道。”
渊皇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慵懒,却多了一分探究。
“那是什么味道?”
他确实在最后关头,被那道黑光击中了。
虽然大部分力量都被新境界的规则之力抵消,但确实有一丝极微弱的,属于“虚无”的本源,侵入了他的神魂。
只是那股力量太过诡异,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描述。
小貂听到他的问题,蹭着涂山幺幺的动作停了下来。
,!
它抬起头,黑豆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混杂着厌恶与凝重的神色。
它的小鼻子又在空气中嗅了嗅,似乎在确认。
片刻后,它那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不是味道。”
“那是一个‘印记’。”
“就像牧人会在自己的羊身上,烙上一个印,方便下一次,能准确地找到它,然后”
小貂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最后,它用一种天真而残忍的语气,吐出了两个字。
“宰掉。”
“印记?”涂山幺幺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扭头看向渊皇。
渊皇的表情,也终于彻底变了。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摊开掌心。
他的手掌依旧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自己能“看”到。
在他的神魂本源之上,就在刚刚被那丝虚无之力侵入的地方,一个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由纯粹的“无”构成的黑色符文,正像一个寄生虫般,深深地烙印在那里。
这个发现,让他心底窜起一股久违的寒意。
那不仅仅是一个标记。
更像是一个坐标,一个后门,一个单向的传送锚点!
那个来自混沌之外的恐怖存在,随时可以通过这个印记,无视任何空间与结界的阻隔,直接降临到他的身边!
道祖的毒计,在这里等着他!
不,不对。
道祖或许预见到了这种可能,但他绝对无法算到,自己会在那种情况下,强行突破。
这更像是那个“虚-无”存在,在发现无法第一时间吞噬自己之后,临时改变策略,布下的一个后手。
一个确保能再次找到他这个“美味食物”的后手。
“所以,”渊-皇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现在,成了一个会走路的灯塔?”
一个能随时随地,把那头绝世凶兽吸引过来的,活生生的灯塔。
小貂郑重地点了点它的小脑袋。
“是的。一个非常亮,非常香,非常吸引‘它’的灯塔。”
它补充道:“而且,这个印记,会不断地,悄悄地,汲取你本身的力量,来壮大它自己。直到有一天,它会从内部,把你整个吃空。”
寝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涂山幺幺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呆呆地看着渊皇,又看了看脚边的小貂,一个比刚才被虚无之力攻击时,还要恐怖百倍的念头,浮现在她心头。
如果渊皇是一个行走的灯塔。
那待在他身边的自己,待在魔宫里的所有人
岂不都成了灯塔下的飞蛾?
随时都会被那扑面而来的黑暗,一同吞噬?
“所以”涂山幺幺的声音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必须把它弄掉!”
“弄不掉。”
小貂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丝毫希望。
“那个印记,已经和你的神魂本源,连接在了一起。除非你把自己的神魂,挖掉一块。”
挖掉神魂?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涂山幺幺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比道祖布下的任何阳谋诡计,都更加无解的,绝望的死局。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
渊皇,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那只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手掌,那双黑红色的眼瞳里,不但没有恐惧,反而燃烧起一种病态的,疯狂的兴奋。
“灯塔么”
他轻声呢喃,仿佛在品味一个有趣的词。
“这倒也不错。”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呆滞的涂山幺幺,饶有兴致地,重新落回到那只小小的,雪白的灵宠身上。
“小东西,你好像,知道很多关于‘它’的事情。”
渊皇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邪肆而危险的弧度。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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