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尾鲤鱼的消逝,非但未令百万鱼群退缩,反似在滚油中掷入火星。
死,便死了。
可化龙的机缘,亘古仅此一遭!
第二条赤鳞破浪腾空,第三条银尾撕裂水幕,第四条墨影逆光疾冲
鱼影接踵而起,宛若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前仆后继撞向那煌煌天门。
海岸线上,修士们静默如礁石。
瞳孔中倒映着持续不断的陨落:一尾、十尾、百尾鱼群在半空力竭的刹那,鳞光倏然黯淡,身躯如脆弱的琉璃盏般崩解,在刺目金光中碎成漫天微尘。
太悲壮了。
这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献祭。
成批的生命刚跃离海面便化作飞灰,海风裹挟着细碎金芒扑上岸,仿佛下着一场无声的血雨。
死亡非但未能熄灭火焰,反似泼洒的烈油。
鱼群愈发癫狂,后续跃起的鲤鱼竟比先前更密、更急、更悍不畏死。
它们沉默地冲刺,沉默地溃散,沉默地将残存的骨血泼洒于天路之上。
那用上万次死亡堆叠的高度,竟当真将那遥不可及的天门,拽近了发丝般的距离。
尽管微渺如深海浮尘,但天门垂落的金光,确确实实,向这群赴死者迫近了一隙。
沈淼淼的心,仿佛被海风中裹挟的细碎金尘缠绕着,一寸寸拖拽着,沉入无光的冰渊之底。
化龙的代价,沉重得令人窒息。
沉重得连每一次呼吸,都凝滞成胸腔里冰冷的铅块。
眼前,是百万生灵。
明知前方即是粉身碎骨,它们却如同被狂热信仰点燃的飞蛾,赤红着双眼,用血肉之躯搏击着高不可攀的长空。
为何不转身?
分明只需尾鳍轻巧地一摆,便能坠入深海幽暗的怀抱,保住一丝生机。
它们本不必赴死。
非要以这亿万尸骸,铺就一条通天之路不可么?
这条路的残酷,森冷得浸透沈淼淼的指尖,寒意直抵骨髓。
她抬首,望向天门深处翻涌不息的金光。
那光幕之后,藏着什么?
是端坐于流云之上,垂目淡漠俯瞰尘寰的真神吧。
神只,该是何等模样?
是悲悯垂爱万物的慈父?
是温柔拢住微末尘埃的神女?
抑或仅仅是一尊高踞冰冷神台,任凭脚下哀嚎遍野、血浪滔天,也纹丝不动的漠然石雕?
若神当真怜爱此间,怎会洞开这天门,默许百万鲜活魂灵,在那看似辉煌的金辉中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若神性本就如渊深邃冷,这席卷天地的血海悲歌,于祂,怕也不过是永恒长河中的一粒微尘。
荒唐!
这场以造化为名的盛大屠戮,其荒谬绝伦,冷得沈淼淼齿缝间都渗出寒意。
当神意化作无形的绞索,连那份赴死的悲壮,都沦为了最辛辣刺骨的讽刺。
那煌煌天门倾泻的辉光之下,她只尝到一种味道,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神性的,可怕。
海岸线上,长久的沉默被一条不起眼的鲤鱼骤然打破。
它比周围的同伴都要瘦小,鳞片也显得暗淡无光,却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猛地从海面腾空而起。
它那样义无反顾地,朝着澄澈如洗的碧蓝天空,朝着那座巍峨庄严、金光万丈的天门,奋力跃去。
小小的身躯承载着巨大的决心,它紧咬牙关,调动起每一分力气,榨干最后一丝潜能,像一道离弦的箭矢,狠狠撞进了天门那令人目眩的光芒之中。
奇迹,在它穿越光门的瞬间轰然绽放:它的鱼头迅速隆起、变形,眨眼间化作了覆盖着青金色坚硬鳞甲、生着威严触须的龙头。
它的鱼身急剧拉伸、重塑,灰暗的旧鳞如雨般剥落,取而代之的是闪耀着玉石般光泽、强健有力的蜿蜒龙躯。
它的鱼尾则猛烈地伸展、分化,化作覆盖着神秘云纹、末端生着寒光闪闪五爪的修长龙尾。
一对峥嵘的龙角,破开额头的皮肤,傲然刺向苍穹。
一条真正的、散发着古老威严气息的五爪青龙,昂首出现在云端。
它舒展着全新的身体,发出一声穿云裂石、震撼灵魂的龙吟。
这声音如同滚滚雷霆,瞬间席卷了整个东海,连汹涌的浪涛都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天门上那些精美的浮雕仙女,竟奇异地活了过来。
她们怀抱箜篌、琵琶,身姿缥缈如烟,从高高的门楣上轻盈地飘落凡尘。
纤纤玉指拨弄琴弦,流淌出无法形容的仙乐,这乐声如同有形的彩绸,温柔地环绕着新生的龙君,天空中甚至凝结出晶莹剔透的音符花朵,随着旋律绽放、飘散。
一曲终了,仙女们对着真龙盈盈一拜,姿态优雅至极,随后化作缕缕青烟,重新融回了天门的石刻纹路之中。
岸边的修士们看得如痴如醉,直到仙音消散才如梦初醒。
“这…这成龙的排场,真是气派非凡啊!”有人咂摸着嘴,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与渴望,“怪不得百万鲤鱼拼死也要争这一线机缘!以小博大,一朝化龙,从此便是天壤之别,一步登天呐!”
然而,钟离子期那双灿若熔金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热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他锐利的目光穿透那炫目的龙形光影,捕捉到了细微的破绽,那昂然龙角的根部,分明还残留着几片未褪尽的、属于鲤鱼的橘红色细小鳞片。
当那真龙在空中收拢利爪时,动作间竟隐约透着一丝属于鱼尾摆动的笨拙弧度。
假的。
这根本不是真正的蜕变,只是一层华丽耀眼的光影法术精心包裹着的伪装。
所谓的鲤鱼跃龙门,纵使跃过了那万丈天门。
骨子里,依然还是那条水中的鲤鱼。
羲和单手慵懒地支着侧脸,微微歪着头,一金一银的奇异眼瞳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云端那场盛大的表演。
在他眼中,那座神圣的天门仿佛张开了无形的巨口。
而那条披着璀璨龙鳞的鲤鱼,就像在巨兽的唇齿间茫然游弋的可怜虫。
真龙?
笑话罢了。
跃过龙门的鲤鱼,终究跳不出鱼的宿命。
高踞在那凡人仰望的九重天上,等待它的又是什么呢。
是被囚禁在华美却狭窄的水晶缸中,成为神只闲暇时观赏把玩的活物?
还是…被随意丢进滚烫的汤锅,化作诸神宴席上的一道美味羹肴?
连那虚假的辉煌落幕,都弥漫着令人齿冷的残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