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了。
那片让人恶心的灰色雾气，连同那个模仿了她模样的怪物，都被彻底抹掉，变成了一片绝对的虚无。
韩清的身影从半空落下，重新踩在那条冰冷的黑色晶石路上。
“噗。”
他没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脚下的黑色晶石被染上了一片刺眼的红色。
他的脸白得像纸，身体因为念力消耗过度，还在发抖。
刚才那一下，看似是他碾压了对方。
只有他自己知道代价有多大。
如果不是【不死神性】还在疯狂修复他快要散架的身体，他现在已经是个空壳了。
不过他不在乎。
韩清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抬头看着前面。
路还是看不到头。
他懒得去管身体内部因为强行使用空间力量造成的损伤。
反正死不了。
他现在只想快点走完这条破路，找到冥王，然后把院长姐姐救回来。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了一个听起来就不靠谱的希望。
为了救那个总叫他“小家伙”，却为他烧光了所有生命的女人。
值得吗？
一个念头，没有任何预兆，从心底最黑的角落冒了出来。
韩清愣住了。
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但现在，在他身体和精神都累到极点的时候，这个念头长了出来。
他甩了甩头，想把这个想法扔出去。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脚步越来越重。
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永远是灰色的天，黑色的地。
时间在这里好像停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
一天，两天，或者更久。
当周围只剩下安静，再硬的骨头也会被慢慢磨损。
他一步步走着，周围死一样的安静。
时间长了，他都忘了自己走了多久。
一种从灵魂里透出来的累，让他脑子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声音。
“值得吗？”
这个念头不是他自己想的。
像是这条路，这个世界，在贴着他的耳朵问他。
“为了一个不一定能实现的目标，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得吗？”
“放弃吧，躺下歇歇，很舒服的……”
这声音带着一种魔力，让他的腿越来越沉。
就在他精神恍惚的时候。
脚下的黑色晶石路，不见了。
眼前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里面涌动着黑色的雾气。
深渊上，只有一座桥。
桥是用无数扭曲、哭喊的灵魂堆起来的，散发着让人绝望的气息。
【问心桥】。
三个又冷又古老的字，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
韩清停在桥头。
他知道，这是新的考验。
他吸了口气，把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压下去，抬脚，踩上了那座灵魂做的桥。
脚踩上去的瞬间。
周围的世界，又变了。
他回到了苍穹学院。
回到了那个种满竹子的院长别院。
阳光很好，风也不大。
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女人，正坐在石凳上，笑着看他。
她的头发是黑的。
她的眼睛像星星。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病态的白，红润得很健康。
“小家伙，你回来了。”
她向他伸出手，声音里全是温柔。
韩清的身体僵住了。
又是幻觉？
不。
这次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眼前的“她”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点冷的香味。
真实到他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对自己最纯粹的爱。
“过来。”
她对他招了招手。
韩清的身体不受控制，一步步向她走过去。
他走到了她面前。
她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她的手很暖。
这股暖意，好像能把他灵魂里的所有疲惫和寒冷都赶走。
“你看，留下来多好。”
她摸着他的脸，声音又软又轻。
“没有打打杀杀，我也不用变白毛，你也不用这么累。你不是最讨厌麻烦了吗？这里什么麻烦都没有，只有我陪着你。睡一觉吧，小家伙，睡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这里没有深渊，没有魔物，没有纷争，没有死亡……”
“只有我们。”
她的话，像一种最温柔的毒药，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韩清呆呆看着她。
看着她完美的脸，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
他那颗因为战斗和愧疚变得又冷又硬的心，在这一刻，化开了。
是啊。
为什么一定要去战斗呢。
留在这里，不好吗？
他可以每天都看到她。
可以和她一起看日出日落。
可以永远地，和她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他慢慢弯下腰，想把这个完美的，他做梦都想要的女人，抱进怀里。
可是。
就在他的胳膊快要碰到她身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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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一个白头发的女人，嘴角挂着血，眼睛里流着泪，却还是固执地，为他挡住了一切。
一个高傲得像女王的女人，却愿意为了他，放下所有尊严，去求一只懒熊猫。
那是一个……很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的女人。
她不会说这么多温柔的话。
她只会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告诉全世界。
这个小家伙，是我的人，谁敢动他，我就杀谁。
韩清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完美，温柔完美的“谢星眠”。
心里刚刚化开的地方，又一次变冷了。
他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不……”
他轻声说。
眼前“谢星眠”的脸上，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小家伙，你说什么？”
韩清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很弱，但无比坚定。
“你很好。”
“你很完美。”
“完美得……像一个梦。”
他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但，你不是她。”
韩清看着眼前这张完美的脸，反而笑了。
“我的院长姐姐，可没你这么温柔。”
他像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幻象说。
“她那个人，高傲得要死，还特别笨，嘴巴又毒，天天想着法子欺负我，看我吃瘪她就开心。她是个浑身都是缺点的笨女人。”
“她会因为我跟别的女孩走得近吃醋。”
“会用各种幼稚的手段来欺负我。”
“会看着我脸红，然后露出得意的坏笑。”
“她有很多很多的缺点。”
“但……”
韩清的脸上，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
“那些缺点，在我眼里，比你这个假的完美，可爱一万倍。”
“所以，对不起。”
“这个梦，很好。”
“但，我该醒了。”
他对着眼前这个完美的幻影，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子，再没看她一眼，转身，一步步往回走。
“站住！”
身后的“谢星眠”，发出一声尖叫。
“韩清，你站住！”
“你真的要为了一个不一定能实现的希望，放弃我吗？！”
“你走了，她就会死，你救不了她的，你留下来，我就是你的，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韩清的脚步，没有停。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轻轻挥了挥。
“我不会让她死的。”
“我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留在那片黑暗里。”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石桥的尽头，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因为我的心，早就是那个笨女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