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
剑无尘开口了。
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
那张向来只有孤傲的脸上，绽放出一种混合着痛苦与狂热的笑。
“那种感觉……”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奇异的颤音。
“好像，还挺不错的。”
丛林中死一般的寂静，被这句话砸得粉碎。
“砰。”
远处高地，洛风手一抖，长弓差点脱手坠地。
他通过战术视角，看清了剑无尘脸上每一个细节。
那个捅了人之后，崩溃到近乎自毁的剑痴。
现在，在笑。
还说感觉不错。
洛风只觉得一股寒气冷得浑身颤抖。
近处的阚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看看剑无尘那张扭曲的笑脸，又看看地上那具姿势怪异的尸体，脑子彻底宕机。
“他……说不错？”
阚山没看别人，像在自言自语，眼睛里不是惊恐，反而冒出一点纯粹的困惑和该死的好奇。
“原来……捅那里，会感觉不错？”
秦阳没有说话。
他没去握武器，而是下意识摸了摸挂在腰间的，带倒钩的捕兽夹。
他看着那个完全陌生的剑无尘，呐呐自语。
怪物。
这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冒出来。
他看了一眼远处面无表情的韩清，忽然意识到，老大不是在教他们打架。
他是在把他们一个个，都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
下一个……会是自己吗？
苏晓月刚止住干呕，听到这句话，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扶着树，脸色比纸还白，再也不敢看剑无尘一眼。
所有人都被惊得说不出话。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队友。
是一个刚刚从蛋壳里爬出来的，畸形的怪物。
就连韩清，那个自始至终都冷漠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始作俑者，此刻也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他预想过剑无尘道心破碎的两种结果。
沉沦或者新生。
但他没料到，这“新生”，会是这么个扭曲的生法。
用剑捅人那个部位……感觉还不错？
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浮现。
天剑学院那个老院长剑无名，如果知道自己最得意的传人，被他教成了一个专攻下三路的“贱客”……
会不会提着他那柄号称单挑无敌的古剑，从武神城一路追杀到江城来？
韩清嘴角极轻微的抽动了一下。
好像……很有可能。
麻烦。
这下玩得有点过火了。
他到底教出了个什么样的怪物。
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只有一个人，没有被剑无尘的异变所吸引。
安若瑜。
她呆呆的看着这一切。
看着崩溃后又变得邪异的剑无尘。
看着满脸憨傻，还在研究杀人新姿势的阚山。
看着一手拎着捕兽夹，一手检查着渔网，满脸戒备的秦阳。
看着那个用冰锥在敌人脚下铺满尖刺，专攻下三路的苏晓月。
还有远方那个，每一支箭矢上不是抹毒就是绑着石灰粉的洛风。
这些人。
他们明明是各大顶尖学府最耀眼的天才。
是炎黄族未来的顶梁柱。
是无数人敬仰崇拜的对象。
可现在，他们都变成了什么？
流氓，恶棍，疯子。
没有半点属于天骄的骄傲与风骨，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
安若瑜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韩清。
他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还是那张清秀的脸。
为什么，感觉那么陌生。
那么遥远。
她记忆里的韩清，嘴巴毒得能气死皇者，但骨子里，是带着一丝旁人看不见的温柔和懒散的。
他会无奈地被院长姐姐逼着叫姐姐。
他会在自己被欺负时，用最恶劣的方式找回场子。
他会在所有人都绝望时，一个人撑起一片天，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可现在的他呢？
他的身上只有死寂，只有空洞。
那是一种比深渊还要纯粹的虚无，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在他心里留下一丝痕迹。
他的温柔呢？
他的懒散呢？
那个总是气死人，却又让人莫名心安的韩清呢？
安若瑜的心脏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针扎了一下，不剧痛，但很空。
她脑子里没有疑问，只有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念头。
她认识的那个韩清，死在了王者归墟。
现在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顶着他脸的空壳。
一股酸楚冲上鼻尖，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
一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很烫。
安若瑜身体一僵，像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飞快地扭过头，用手背胡乱抹去泪痕。
她不能哭。
她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将柔和的绿色光芒注入到阚山和秦阳的体内。
她是辅助。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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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他们已经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哪怕……那个她一直追逐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让她感到恐惧的怪物。
这一切，都被韩清看在眼里。
他看见了少女仓惶转过的侧脸，看见了她眼角来不及擦干的晶亮。
那滴泪似乎带着温度。
让他那片万物不侵的死寂心湖，被硌了一下。
不疼。
但很别扭。
他知道，安若瑜在害怕。
害怕现在的他，害怕他亲手“改造”出的这群怪物。
韩清没有解释。
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群被他带歪了的“炎黄族未来”。
阚山还在挠头，想不通捅一下为什么能让剑无尘想通。
剑无尘正一脸兴奋的凑到秦阳身边，压低声音说：“秦阳，我跟你说，那个角度进去，阻力最小，还能瞬间破坏他的核心平衡，他连自爆都做不到。下次你用捕兽夹也可以试试……”
秦阳听得脸都绿了，一边摆手一边后退。
“滚，你离我远点。”
苏晓月还在干呕。
洛风在远处检查自己的毒箭。
他们一个个，都还活着。
活蹦乱跳。
这就够了。
韩清缓缓收回视线，垂下眼帘，遮住那片空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内心深处，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轻轻回响。
这个世界，没有安宁。
温柔和守护，是建立在绝对的力量之上。
现在的你们，太弱了。
弱到随便一个战将，就能把你们全部杀光。
我不能永远保护你们。
因为我的“未来”，已经被我亲手葬送了。
所以，在我还能陪着你们的这段时间里……
就让我，把你们都变成……能独自活下去的怪物吧。
脏一点，没关系。
卑鄙一点，也无所谓。
他闭上眼。
那张带泪的脸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有点烦。
他把那点烦躁压下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法。
都得活下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