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雷千绝……”
阚山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砂砾。
他亲姨的儿子。
他的表弟。
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吵着要超越他的小子。
那个一年前，他还想着回武神城后，一定要好好揍一顿的臭小子。
现在。
成了一个挂在维生舱里，不人不鬼的怪物。
一个……素体。
一个……废料。
笑声戛然而止。
地下四层，陷入了比尸山更让人窒息的死寂。
秦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安慰？
他看着怀中沉睡的孩子，那一点点温热，是他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
剑无尘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扭曲的脸上，那病态的兴奋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茫然。
苏晓月和安若瑜紧紧抱在一起，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眼泪已经流干了。
只剩下空洞。
韩清的目光，从那半张报告，移到了阚山的背影上。
那宽阔的，曾能顶住兽潮冲锋的背影，此刻剧烈颤抖，随时都会垮塌。
安若瑜捂住了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全是哀求。
她看着韩清。
希望他说点什么。
然而韩清什么都没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愤怒、悲伤、同情……这些情绪，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都是奢侈品，也是致命的弱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阚山这座即将崩塌的铁塔，如何自己选择。
是彻底粉碎。
还是在废墟之上，重新站起来。
就在这时。
咚。
咚咚。
一声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心跳，从那个巨大的维生舱里传来。
安若瑜回头。
“它……心跳在加速。”
所有人，包括跪在地上的阚山，都僵硬的转过头。
只见那注满墨绿色粘稠液体的维生舱里，那个扭曲的人形生物，开始剧烈抽搐。
连接在他身体上的无数管线，被绷得笔直。
那颗裸露在外的，被金属和线路包裹的心脏，搏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咚，咚，咚。
每一次心跳，都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那具扭曲的身体里爆发。
那是纯粹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
仿佛一个人的灵魂，被活生生塞进绞肉机里，一遍又一遍碾磨。
紧接着。
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猛的睁开。
那里面没有眼白，没有瞳仁。
只有一片混乱的猩红。
是纯粹的疯狂，与永无止境的痛苦。
“啊啊啊啊。”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嚎。
他用那两只干枯的手臂，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撕扯着自己的胸膛。
坚韧的灰白皮肤被撕开，却流不出一滴血。
他用后脑一下又一下，用一种自毁式的疯狂撞击着维生舱的内壁。
沉闷的撞击声混合着骨骼与金属的碰撞，每一次都让整个维生舱随之震颤。
整个精密的房间，都在这狂乱的撞击下微微颤动。
“疯了……他彻底疯了。”秦阳喃喃自语，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副景象，比外面任何一头高阶魔物，都更让人胆寒。
这是一个被彻底摧毁的灵魂，被困在了一具活着的尸体里。
活着，就是他唯一的酷刑。
韩清终于动了。
他身影一闪，出现在维生舱前。
他抬起了手。
对准了那层厚厚的特种玻璃。
对于这个已经沦为痛苦化身的“东西”，最好的解脱，就是彻底的毁灭。
然而，就在韩清的手即将触碰到玻璃的瞬间。
一只血肉模糊的大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沾满墙灰与干涸的血迹，指骨开裂，颤抖得厉害，却死死箍住了韩清。
是阚山。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庞大的身躯挡在韩清和维生舱之间，像一堵摇摇欲坠却绝不倒塌的墙。
他死死抓着韩清，指甲因为用力，深深嵌进了韩清的皮肉里。
“老大……”
他开口，两个字说得无比艰难，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
“阚山，你疯了！”
秦阳的声音发紧，他本能地上前一步，却被阚山身上那股混着血腥味的死志逼退半步，只能焦急地转向韩清。
“老大，那东西的气息不对劲，让阚山上去太冒险了！”
阚山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用那双猩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韩清。
“他是我表弟。”
“从小……他就怕疼。”
“我得……送他一程。”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不是要为表弟复仇。
他是要亲手，为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画上一个句号。
韩清垂下眼睑，看了看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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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向阚山。
他从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情感燃烧到极致后，留下的那种纯粹的、坚硬的内核。
只不过，自己的内核是死寂的空洞。
而阚山的内核，是一座被悲伤与愤怒填满，即将爆发的火山。
很好。
韩清内心毫无波澜。
痛苦，是最好的燃料。
也是最完美的锻造炉。
韩清收回了自己的手。
“别死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看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安若瑜。
“盯着他。”
“所有治疗术，准备好。”
得到许可的阚山，缓缓松开了抓着韩清的手。
他没有去看自己那把被丢在一边的重剑。
他只是活动了一下，因为砸墙而骨节开裂的拳头。
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还在疯狂嘶吼，撞击着维生舱的怪物。
那不是战士走向战场的步伐。
那是一个兄长，走向自己无法拯救的弟弟。
他抬起拳头。
对准了那面厚厚的玻璃。
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砸了上去。
砰——！！！
玻璃应声而碎。
墨绿色的粘稠液体，裹挟着无数管线和碎裂的玻璃，喷涌而出。
那个怪物，从破碎的维生舱里摔了出来，重重砸在金属地面上。
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混乱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面前的阚山。
“吼——”
一声充满了暴戾与杀戮欲望的嘶吼。
他四肢着地，像一头捕食的野兽，猛朝阚山扑了过去。
阚山没有躲。
他只是摆出了战争学府最基础的格斗架势，双拳护在身前。
重剑，是用来杀敌的。
但这双拳头，是小时候教他打架时用的。
他要用这双拳头，送他回家。
双拳迎着那道扑来的残影，阚山悍然挥出。
韩清只是平静地看着。
同时，对安若瑜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只要他还剩一口气，就别让他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