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见国的春日,山间雾气到了夜间也不曾完全散去,反而给温泉津这座依山傍海的小镇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暧昧的面纱。镇子不大,最热闹的当属毗邻温泉泉眼的“松风町”,这里集中了本地最好的汤屋、酒肆,以及一家虽谈不上极尽奢华、但在石见国已算顶尖的妓町——“月华屋”。
今夜,“月华屋”灯火通明,异乎寻常。不仅最大的主楼被全部包下,连带着旁边的两个别院也清理一空,作为车马停放和随从休息之所。町内最好的五名艺伎:擅长三味线的“若叶”、歌喉清丽的“小夜”、舞姿曼妙的“千鹤”、精通茶道花道的“桔梗”,以及最为年轻娇俏、以筝艺闻名的“铃鹿”,全部被重金包下,今夜只为一场宴会服务。消息早已在温泉津的街头巷尾传开,引得路人侧目,纷纷猜测是哪位豪客如此大手笔。
答案很快揭晓。黄昏时分,一辆辆装饰或简朴或华丽的牛车、轿子,在仆从前呼后拥下,陆续驶入松风町,停在“月华屋”门前。下车、落轿的,皆是温泉津乃至石见国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本地最大的豪族吉川家的家主吉川广贞、他的两个儿子和几位重要家老;掌控附近几个铜矿的富商森田屋主人;拥有大片山林的乡绅佐佐木;还有其他几家势力稍逊但也不容小觑的本地家族代表,以及温泉津的町奉行和几位有头面的宿老。这些平日或矜持、或威严、或精明的面孔上,此刻都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
他们收到的请柬,落款是“赤松庄庄主 小泉正雄”,措辞谦恭有礼,言称“初到贵宝地,得蒙诸位乡贤关照,特备薄酒,聊表谢忱,并祈赐教”。
“这个外来的小泉,倒是会做人。” 吉川广贞在下车时,对身旁的长子吉川义元低声道,眼中却无多少暖意,“且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父亲,此人聚众买地,蓄养武士,今日又如此张扬设宴,恐怕所图非小。” 吉川义元年轻气盛,语气不善。
“稍安勿躁。既是宴席,便先吃酒。” 吉川广贞摆摆手,当先步入“月华屋”。
宴席设在“月华屋”最大的“松之间”。室内早已布置一新,撤去了寻常的矮几,换上了更为宽敞气派的长条漆案,铺着崭新的蔺草席,每个席位前都摆放着精致的漆器餐具。四壁悬挂着崭新的唐绘和当地特色的水墨屏风,角落里的铜制香炉散发出清雅的薰香。最引人注目的是,主位一侧,专门设置了一个小台,铺着猩红的地毯,那是给艺伎表演准备的。
小泉正雄早已在门口迎候。他今夜换上了一身质地精良、颜色稳重的深蓝色直垂,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而不失气度的笑容。见到吉川广贞等人,他立刻快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吉川大人大驾光临,小泉不胜感激!诸位大人、老爷光临,实在令在下惶恐!”
姿态放得很低,礼节周到。吉川广贞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小泉正雄身后侍立的几人——除了两个看起来机灵的小厮,便是那位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眼神凶悍的岛胜猛,以及另外两名同样气质剽悍的浪人武士,按刀而立,沉默如铁。这三人的存在,无声地彰显着赤松庄的武力,也让这场“谢恩宴”多了几分微妙的味道。
“小泉庄主客气了。初来乍到,便如此破费,倒叫我等过意不去。” 吉川广贞不咸不淡地回应。
“哪里哪里,理应如此,理应如此!诸位请上座!” 小泉正雄笑容不变,引着众人入席。
众人按照身份地位依次落座。吉川广贞自然坐了首席,小泉正雄作为主人,坐在他对面的主位相陪。艺伎们尚未出场,气氛略显沉闷,各怀心思。
酒菜很快流水般呈上。菜式颇为用心,不仅有当地当季的山珍海味,如炭烤岩鱼、松茸蒸饭、野猪肉火锅,更有几样明显是唐国风味的菜肴,如炙肉、清蒸海鲈鱼,摆盘精致,香气扑鼻,令在座不少只听闻过唐国美食的本地豪绅暗暗咽了口唾沫。
但真正让所有人眼睛一亮的,是酒。
侍女捧上来的,不是本地常见的浊酒或清酒,而是一种装在素雅白瓷瓶中的、清澈如水的液体。小泉正雄亲自起身,为吉川广贞斟酒,一边介绍道:“此酒名曰‘玉冰烧’,乃是在下托友人,费尽周折,从‘大唐货栈’购得。据说在唐国,亦是难得佳酿,请吉川大人和诸位赏鉴。”
“大唐货栈?” 吉川广贞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可是镇上那家新开的唐国商号?”
“正是。”小泉正雄点头,叹道,“说来惭愧,在下这点身家,本不足以结交如此商号。幸得货栈的程掌柜和尉迟管事为人豪爽,不嫌在下鄙陋,允诺售卖一些唐国稀罕物事。这酒,便是其中之一。”
他这番解释,将自己与“大唐货栈”的关系定位为纯粹的顾客与商家的买卖关系,合情合理。
酒液入杯,晶莹剔透,一股浓郁醇厚、迥异于倭国清酒的粮食香气扑鼻而来。吉川广贞端起酒杯,浅尝一口,顿时,一股炽烈而醇香的暖流从喉咙直贯胸腹,口感绵柔,后劲悠长,远非他喝过的任何倭国酒可比。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与享受。
“好酒!” 旁边性急的吉川义元已经忍不住赞叹出声,一口干了半杯,脸色瞬间涨红,却大呼过瘾。
其他宾客也纷纷举杯品尝,一时间,席上赞叹之声四起。
“果然是大唐上国之物,不同凡响!”
“此酒……烈而不燥,香而不腻,妙极!”
“小泉庄主真是神通广大,竟能购得如此佳酿!”
小泉正雄谦逊地笑着:“诸位喜欢便好。今日酒水管够,定让诸位尽兴!” 他举杯向众人敬酒,“小泉初到石见,今后还需仰仗吉川大人及诸位多多照拂!若有不当之处,万望海涵!小泉先干为敬!” 说罢,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这番做派,既展示了实力,又放低了姿态,让人挑不出错处。吉川广贞也只得举杯相应,气氛稍稍活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