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正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军所言极是。是在下失态了。”他请苏定方上座,自己与程处默分坐两侧,岛胜猛侍立身后。
“敌军方面,”小泉正雄开始叙述,“总兵力约两千一百。其中尼子家约八百,由尼子久幸统领,此人是尼子家庶子,勇猛但鲁莽,所部多为足轻,有武士约五十。山名家约七百,由山名时氏之弟山名教之统领,此人谨慎,用兵喜正合,所部装备较好,有武士八十。吉川家残部约四百,由吉川广贞亲自率领,多是跟随他多年的家臣武士,战力最强,但人数最少。另外还有几家小豪族凑了约两百人。”
他取出一张粗略的地图铺在桌上:“目前敌军主力驻扎在岩岸城南二十里的‘三笠原’,此处地势开阔,靠近水源,便于扎营。他们分三寨:尼子家居左,山名家居右,吉川家居中。每日派出小股部队,骚扰我岩岸城外围的村庄、哨卡,但不敢直接攻城。他们吃过弩箭的亏。”
苏定方仔细看着地图:“我军呢?”
“我部现有兵力一千二百余,其中四百是早期跟随我的庄丁、浪人,经过训练,有甲胄兵器,战力尚可。另外八百是起事后招募的新兵,训练不足,装备也差,多数只有竹枪布衣,守城尚可,野战则难。”小泉正雄苦笑,“眼下存粮约两千石,箭矢仅剩千余支,弩箭不足三百。若敌军围而不攻,最多再撑半个月。”
程处默补充道:“岩岸城墙高池深,易守难攻。但城内百姓有万余,每日耗粮甚巨。而且……有些豪族、富商暗中与吉川家勾结,虽不敢明面作乱,但也是个隐患。”
苏定方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沉吟不语。堂内安静下来,只听见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光:“敌军虽众,但有三大弱点。”
“哦?请将军指教!”小泉正雄身体前倾。
“第一,联军心不齐。”苏定方点着地图上的三处营寨,“尼子、山名与吉川,是临时勾结,各有盘算。尼子久幸鲁莽贪功,山名教之谨慎自保,吉川广贞急于复仇,三人必然互有龃龉。第二,敌军粮道漫长。”他手指从三笠原向南划,“尼子家来自出云,山名家来自伯耆,粮草需从本国运来,沿途山路崎岖,运输不易。而吉川家已是丧家之犬,粮草全靠另两家接济,时间一长,必有矛盾。”
他顿了顿,看向小泉正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敌军不知我军虚实,更不知援军已到。”
小泉正雄眼睛亮了起来:“将军的意思是……”
“示弱诱敌,集中精锐,一击破之。”苏定方缓缓道,“小泉大人可故意放出风声,说城内粮尽箭绝,军心涣散,甚至可伪装小股部队逃亡,让敌军以为我军已到崩溃边缘。尼子久幸贪功,必会请战强攻。届时,我们可在城外预设战场,以新兵示弱诱敌深入,再以精锐伏击,先破其一路。联军一路溃败,另两路必生疑虑,甚至互相推诿,战机便出现了。”
程处默拍案叫绝:“妙!就跟当年打高句丽似的,假装粮尽退兵,引他们追出来,再回头一口吃掉!”
小泉正雄却有些犹豫:“可是……以新兵诱敌,若他们真的溃退,岂不是……”
“所以需要一支绝对可靠的部队压阵。”苏定方看着他,“小泉大人,你手下那四百老兵,可堪此任?”
小泉正雄与岛胜猛对视一眼,岛胜猛沉声道:“若是守城或正面列阵,或许还有些新兵会怯战。但若是诈败诱敌……末将不敢保证所有人都能执行到位,慌乱中真败变溃,也是常事。”
苏定方点点头:“所以,诱敌之兵,不能用新兵。”他看向程处默,“程校尉,你货栈里,有多少咱们唐军的弟兄?”
程处默一怔,算了算:“派去赤松庄训练浪人和庄丁二十人,后有派去跟随小泉先生作战约五十人,现在货栈里还剩约一百三十人。都是从辽东道过来的老兵。”
“一百三十人,留下三十人,加上我带来的一百人,我给你留下二十名弩手,那就是一百八十人。”苏定方又看向小泉正雄,“小泉先生,从你的老兵中,再挑三百最可靠的,凑足五百十人。这支部队,由我亲自率领,负责诱敌、诈败、以及最后的反击。”
他继续部署:“而小泉先生,你率其余八百新兵和老兵,预先埋伏在设伏地点。待我将敌军引入包围圈,你便率军杀出。岛胜头领可率一支部队,迂回侧击,截断敌军退路。程校尉,你带货栈其他弟兄,以及我给你的二十名弩手,占据高处,以弩箭覆盖战场。”
一番安排,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小泉正雄越听越激动,最后猛地站起,向苏定方深深一躬:“苏将军真乃神将!正雄……全凭将军调度!”
苏定方连忙扶起他:“小泉先生不必多礼。你我既为同道,自当齐心协力。不过此计要成,还需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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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请讲!”
“第一,时间紧迫,必须尽快行动。我带来的兵甲,今夜就要分发下去,尤其是那三十副铁甲、五十张强弩,要装备给最精锐的部队。明日一天,进行紧急合练,熟悉号令、阵型。后日,便开始执行计划。”
“可!”小泉正雄重重点头,“我立刻让人清点兵甲,连夜分发!”
“第二,”苏定方目光变得深邃,“此战,要多抓俘虏。”
小泉正雄一愣:“俘虏?”
“正是。”苏定方缓缓道,“陛下有旨:今后作战,以俘敌为上,杀敌为下。凡俘虏的敌军武士、士卒,将来皆有大用。”他没有明说矿场苦役之事,毕竟这是最高机密,“所以交战之时,要尽量击伤、围困,迫其投降。战后,俘虏统一看管,将来……自有安排。”
小泉正雄虽不明白其中深意,但既然是大唐皇帝旨意,自然遵从:“正雄明白!定会约束部下,多抓俘虏!”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小泉正雄赶回岩岸城,调兵遣将,准备粮草。程处默和岛胜猛负责清点、分发兵甲。苏定方则带着他的一百精锐,在货栈后院开始紧急训练,主要是与即将配合作战的三百赤松庄老兵磨合,熟悉彼此的战斗习惯、号令信号。
这一夜,温泉津大唐货栈灯火通明。皮甲、铁甲、横刀、长枪、弓弩,一件件精良的兵甲被取出,在火光下泛着寒光。赤松庄的老兵们抚摸着这些梦寐以求的装备,激动得双手颤抖。他们知道,有了这些,活下去的机会,大了不止一倍。
而更让他们安心的是那位苏将军,冷静、果断、谋略深远,一看就是真正经历过大战的统帅。有这样的将领指挥,这一仗,有希望了。
十月十六日,整整一天,温泉津货栈和岩岸城外一片忙碌。部队合练、阵型演练、旗号传递,苏定方事无巨细,亲自督导。小泉正雄也完全放权,甚至让自己的亲卫队也交由苏定方统一指挥。
十月十七日,黎明。
岩岸城南门悄然打开,一支约五百人的部队鱼贯而出。他们穿着混杂,有些是赤松庄的皮甲,有些是普通布衣,甚至有人故意将甲胄弄得歪斜,旗帜也举得有气无力。队伍中,三十副铁甲和五十张强弩被小心隐藏在大车里,用草席遮盖。
苏定方骑着一匹缴获的倭国战马,走在队伍前列。他换上了一套略显破旧的具足,脸上还抹了些尘土,看起来颇有几分败军之将的狼狈。
队伍缓缓向南行进,目的地是十里外的一处谷地:“鬼怒川河谷”。那里地形狭窄,两侧有丘陵,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而在他们后方数里,小泉正雄亲率八百人,早已连夜出发,提前进入河谷两侧的丘陵树林中埋伏。岛胜猛率两百人迂回至河谷南端,准备截断退路。程处默则带着几十名弩手,爬上河谷西侧的一处高地,俯瞰整个战场。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现在,只等鱼儿上钩。
苏定方望向南方,那里是三笠原敌军大营的方向。晨雾弥漫,远山如黛。
“吉川广贞……尼子久幸……山名教之……”他轻声自语,“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大唐的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