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辰时,船队启航。
东风鼓满帆,三艘大船缓缓驶出港湾,进入茫茫东海。起初还能看见海岸线的轮廓,渐渐就只剩海天一色。林昊站在“登州号”的船头,感受着脚下的起伏,海风扑面,带着咸腥的气息。
那些年轻官吏大多第一次出海,起初还兴奋地凭栏远眺,不到半天就开始晕船。呕吐声此起彼伏,一个个脸色苍白,趴在船舷边动弹不得。连王大柱这样的壮汉,也晕得七荤八素,勉强撑着值守。
林昊倒是适应得很快,前世他坐过邮轮,经历过更大的风浪。他让船上的医官准备生姜、薄荷等缓解晕船的药材,又吩咐厨房熬制清粥小菜,照顾这些“旱鸭子”。
航行的日子单调而漫长。白天,林昊在舱室内与张谦、赵衡等人继续讨论石见国的治理方案;晚上,则与刘仁轨在甲板上闲聊,了解海上的风土人情、航行经验。刘仁轨是渊博的将领,不仅精通水战,对天文、地理、海流也有研究。
“郡公请看,”一夜星明,刘仁轨指着夜空,“那是北斗,那是牵牛星。在海上,没有陆地参照,全靠星辰辨位。我们就沿着这条航线,到对马岛折向南,抵达博多津。”
林昊仰头望着灿烂的星河,心中感慨。在这个没有导航的时代,远航真的是靠勇气和智慧。
航程第三天,遭遇了一场不大的风暴。乌云蔽日,狂风卷起数丈高的浪头,船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撕碎。年轻官吏们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躲进底舱。水手们却司空见惯,在刘仁轨的指挥下收帆、下锚、稳定船身,动作娴熟如舞蹈。
林昊坚持留在甲板上,他想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海员如何与大海搏斗。风雨中,他看见一个年轻水手在收缆时差点被浪卷走,旁边的老水手一把抓住他,怒吼着“抓紧”!看见船楼上的了望手死死抱住桅杆,在狂风中依旧瞪大眼睛观察海况。
两个时辰后,风暴过去,海面恢复平静。夕阳破云而出,将满海碎金。
“郡公好胆色。”刘仁轨浑身湿透,却笑着走过来,“寻常官员遇到这等风浪,早躲进舱底念阿弥陀佛了。”
林昊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刘将军和弟兄们才是真胆色。若无你们,我们这些人早喂鱼了。”
刘仁轨哈哈大笑:“海上的汉子,怕风浪还出什么海?郡公,再过五六天,就能看见陆地了。”
接下来的航行顺利许多。海鸟渐多,偶尔能看到远处的岛屿轮廓。水手们说,那是黑山岛、巨济岛,已经进入朝鲜半岛以南的海域。
十一月十七,午后,了望手高声喊道:“陆地!看见陆地了!”
所有人都涌上甲板。远处,一道青灰色的海岸线浮现,渐渐清晰。港口、城墙、旗帜,还有停泊的无数船只。
博多津港口比登州港更加繁忙。这里不仅是军港,更是大唐对倭贸易的最大枢纽。码头上堆满货物: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从大唐运来;白银、铜料、漆器、海产从这里运回。各国商贾穿梭,语言混杂,但最醒目的还是那一队队巡逻的唐军士兵,明光铠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林昊的船队缓缓靠岸。码头早已清出一片区域,两队盔明甲亮的唐军士兵肃立两旁。正中,两位大将并肩而立:左边黑脸虬髯、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是尉迟恭;右边精瘦干练、眼神锐利的,是侯君集。
船刚搭好跳板,尉迟恭就大步上前,声如洪钟:“林小子!可算把你盼来了!”他伸手重重拍在林昊肩上,力道之大,让林昊踉跄了一下。
侯君集相对克制,抱拳行礼:“清源郡公,一路辛苦。”但眼中的热切不逊于尉迟恭。
林昊站稳身形,笑着还礼:“鄂国公,陈国公,劳你们久等了。”
“等个屁!”尉迟恭咧嘴笑道,“老子天天算着日子,就怕海上出事。这下好了,平安抵达,今晚非得喝个痛快!”
侯君集也难得露出笑容:“大都督早命人备下接风宴,就等郡公了。这些是”他看向林昊身后那些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年轻官吏。
“吏部选派的人才,将来协助小泉正雄治理石见国的。”林昊简单介绍,“这位是张谦,精通倭语倭俗;这位是赵衡,精于财税”
尉迟恭大手一挥:“都是自己人!走,先去都督府歇着!码头风大,别冻着!”
一行人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林昊与尉迟恭、侯君集同乘一车,王大柱和护卫们骑马随行。
车内,尉迟恭迫不及待地问:“林小子,陛下有什么新指示?石见国那边,苏定方前几日传信来,说全境已定,俘虏都关押着,就等你来处置了。”
林昊点头:“陛下的密旨我带着,晚些细说。不过鄂国公,我听说前些日子倭国派使臣来质问石见国之事?”
侯君集冷哼一声:“来了个叫什么藤原不比的酸儒,阴阳怪气,话里话外怀疑咱们支持小泉正雄。老子一气之下,打了他二十军棍,扔回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昊苦笑:“陈国公,这是不是重了点?”
“重?”尉迟恭抢话,“重个屁!倭国那些矮子,就是欠揍!不打不服!你放心,打完之后,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老老实实的。”
侯君集却道:“郡公,不是我冲动。你是没见那使臣的嘴脸——表面恭顺,实则试探。若不强硬回击,他们还真以为咱们怕了他们。这一打,既是立威,也是断他们的念想:石见国的事,别往大唐身上扯。”
林昊思索片刻,点头:“陈国公做得对。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不过接下来,我们要换个策略了。”
“哦?什么策略?”
“扶持小泉正雄,使其成为倭国西海岸举足轻重的势力。然后以他为支点,撬动整个倭国。”林昊目光深邃,“陛下已准我全权处置石见国事务。鄂国公、陈国公,接下来需要你们全力配合。”
尉迟恭与侯君集对视一眼,齐声道:“但凭郡公差遣!”
说话间,马车已抵达大都督府。这是一座兼具唐式与当地风格的建筑,高墙深院,戒备森严。府内早已备好热水、干净衣物,让远航而来的人洗去风尘。
当晚的接风宴确实隆重。尉迟恭把博多津有头有脸的将领、官吏都请来了,席开三十桌,珍馐美馔,歌舞助兴。但林昊知道,这只是表面文章,真正的议事,在宴后。
果然,宴席散后,尉迟恭、侯君集将林昊请入密室。烛光下,三人对着海东地图,一直商议到深夜。
林昊传达了李世民的六条旨意,也说了自己的打算:在博多津休整两日,然后乘船前往石见国温泉津,与苏定方、小泉正雄会面。
“温泉津那边,处默和宝琳已经准备好了。”侯君集道,“我让他们派可靠的人接应。石见国现在虽已平定,但难免有吉川家余孽潜伏,安全第一。”
尉迟恭则道:“护航的船我来安排。两艘战船够不够?要不加一艘?”
“两艘足够。”林昊道,“人不宜多,目标小些好。”
两日后,十一月二十,林昊再次登船。这次只带了王大柱等十名护卫,以及张谦、赵衡等五名核心吏员,其余人暂留博多津,由侯君集安排培训,熟悉情况。
尉迟恭亲自送到码头,临别时压低声音:“林小子,见了小泉正雄,劝他好好干,别耍花样。他的老婆孩子在大唐享福,他的富贵前程在石见国。该怎么选,他明白。”
林昊点头:“我会转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