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咸涩,窒息感。
然后是剧烈的颠簸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林婉清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胸腔撕裂般的痛楚中沉浮。耳畔是遥远而模糊的叫喊、水流奔涌的轰鸣,还有自己心脏在绝望中擂鼓般的狂跳。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闪现:幽蓝诡异的海水、银白箭矢的光芒、陈默最后那声“信我。射!”的意念、刻痕燃烧时灵魂被剜去的剧痛、以及紫黑色光束撕裂潜水器的瞬间……
“不……陈默……”她无意识地呢喃,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引发剧烈的呛咳和更深的黑暗。
“抓住她!拖上来!快!”
有力的手臂箍住了她的身体,将她从灌满海水的破败潜水器中强行拖拽而出。刺眼的阳光(或者说,是百慕大那诡异蔚蓝天光下依旧刺目的光线)让她紧闭的双眼感到灼痛。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部,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呕吐,她趴在一个摇晃的、坚硬的表面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林小姐!坚持住!我们逃出来了!接应到了!”雷毅嘶哑而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重的担忧。
林婉清勉强睁开被海水和泪水模糊的眼睛,看到自己正趴在“探索者七号”放下的高速救援艇的甲板上。雷毅和猎隼浑身湿透,带着伤,正死死扶着她。旁边,“海妖”脸色苍白地操控着小艇,全速驶向不远处正在转向接应的“探索者七号”母舰。身后,那片被紫黑色“空间枷锁”笼罩的海域正在缓缓收缩、淡化,仿佛失去了持续的能量支撑,而百慕大主裂隙方向,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波动,但那种精准到令人绝望的扫描压迫感,似乎……减弱了,或者说,转移了。
转移了……
林婉清的心脏猛地一缩,更深的恐惧和空洞感席卷而来。她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那片幽深的海域,望向虚无的天空,试图去感知那道连接,那道温暖的、坚韧的、属于陈默的“刻痕”回响……
没有了。
一片冰冷而绝对的……虚无。
只有她体内那蜕变后的银白灵能,依旧在自发流转,却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共鸣源头,显得孤单而沉寂。但与之前纯粹的“失去感”不同,此刻,在这份沉寂的灵能最深处,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印记”。那不是陈默的意识,而是……他最后燃烧自我、吸引“织网者”注意时,在规则层面留下的、一种类似“轨迹”或“残响”的东西。这“印记”本身不带情感,却记载着他最后的存在与抉择。
泪水再次无声涌出,但林婉清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海水和泪水,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和剧痛的情感沉淀下来。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他还留下了“东西”。战斗还没有结束。那个叫“织网者”的恐怖存在,被陈默最后的牺牲引开了,但绝不会罢休。百慕大裂隙还在。其他六个点还在预热。方舟核心的污染是否成功引发?后续影响如何?
她必须弄清楚,必须……继续。
“雷队长……”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报告……情况。”
雷毅看着她苍白如纸却异常坚毅的侧脸,压下心中的震撼和悲恸,迅速汇报:“林小姐,‘频率之箭’确认发射。根据‘探索者七号’远程监测,在你们遇袭前,箭矢信号曾短暂消失在目标涡旋,随后百慕大裂隙的能量波动出现异常紊乱,持续约七秒。之后,‘织网者’的扫描强度和攻击性急剧上升,导致你们暴露遇险。目前,裂隙的稳定性似乎有所下降,能量辐射强度波动加剧,但未崩溃。我方‘探索者七号’在接应你们时遭到零星暗影单位袭扰,已击退,轻微受损。吴影指挥正从基地询问你们的情况和后续指令。”
林婉清默默听着,大脑飞速运转。箭矢可能成功了,引发了方舟内部的某些问题,所以“织网者”才会暴怒并全力出手。陈默用自己吸引了它的注意,为他们赢得了逃生和喘息的机会。那么,“织网者”现在去了哪里?是去了“静滞回廊”追杀陈默最后的意识残响?还是……在调动力量准备更大的报复?
“联系吴影……”林婉清深吸一口气,“第一,确认‘频率之箭’对‘方舟’枢纽造成的具体影响评估,哪怕只有间接证据。第二,严密监控百慕大裂隙及全球其他六个点的所有变化,尤其是能量模式的细微改变。第三,基地进入最高戒备,提防‘织网者’可能通过任何形式发起的直接或间接打击。第四……以我的名义,准备一份最高级别的报告,发送给gsd总部所有派系,详述‘织网者’的存在、其威胁等级、以及陈默会长为阻止其直接介入现实而做出的……最终牺牲。要求召开全球紧急安全峰会,讨论建立统一应对机制。”
她的指令清晰而冷酷,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战略部署。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滔天巨浪。
“明白!”雷毅肃然应道,立刻开始通过加密频道传达。
很快,吴影(现实)焦急的声音传来:“婉清!你怎么样?身体……”
“我没事。”林婉清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吴影,基地情况?”
“基地稳定,但……陈默会长那边……”吴影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在你遇险、刻痕剧烈波动后,他所有的生命体征和脑波活动……再次归零,并且……监测到他身体与星核网络的那道隐性连接,变得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探测。医疗组判断,他的生理状态进入了一种更深的……‘规则性枯竭’,常规手段无法干预。”
林婉清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帮助她维持清醒。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维持现有医疗方案。另外,吴影,我要你立刻做一件事。”
“你说。”
“整合我们现有的所有数据:棱钥信息、米米尔隆碎片资料、永恒之眼线索、深海共鸣记录、织梦层导航图、玩家‘映照’画面、‘频率之箭’编码、以及……陈默最后留下的那道‘规则残响印记’。尝试建立一个跨维度的‘威胁-应对’动态模型。重点分析‘织网者’的行为逻辑、可能的弱点,以及‘方舟’七个节点与核心之间的能量/信息依赖关系。我们需要找到下一个,也是真正能终结这场战争的机会。”
“这……数据量庞大,关联性复杂,可能需要调动基地全部算力,甚至……”吴影有些犹豫。
“调用‘起源密钥’的辅助计算协议。”林婉清毫不犹豫,“它连接星核网络,拥有最高的规则解析权限。只要控制好能量输出,不进行主动攻击,应该可以支撑模型运算。这是陈默拿回来的‘钥匙’,现在,该用它来打开通往胜利的门了。”
“是!”吴影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
通讯暂时结束。救援艇已经靠上“探索者七号”,林婉清在雷毅的搀扶下,登上母舰。甲板上忙碌的船员们看到虚弱却挺直脊背的她,眼中都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敬佩、同情、担忧,以及一丝找到主心骨的安定。
林婉清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她走到舰桥边缘,望着远方那片依旧诡谲的蔚蓝海域和隐约可见的裂隙轮廓,沉默良久。
陈默不在了。
但战斗还要继续。
而且,必须赢。
为了他守护的这个世界。
也为了……也许,还存在的那一丝渺茫到近乎不可能的“希望”。
她转身,看向雷毅:“回基地。另外,通知清音……游戏里的我,我们需要见面。现实和数据的界限,该进一步打破了。”
几乎与此同时,gsd总部,最高安全会议室内。
林婉清那份措辞严厉、证据详实(包含了部分脱敏处理的监测数据和分析推论)的报告,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块,引发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织网者”的存在被正式确认,其威胁等级被暂时标定为“文明级”。陈默的“牺牲”被定性为“为阻止更高级威胁直接降临而做出的决定性贡献”。
“观察派系”与“行动派系”之间旷日持久的争论,在这份铁一般的事实和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面前,首次出现了压倒性的倾斜。李维博士脸色灰败,不再坚持“接触对话”,转而全力支持建立全球防御与反击同盟。
一项代号“星火”的全球紧急应对协议被火速起草。协议旨在整合gsd全球力量、所有已知灵能觉醒者(包括游戏中开始显现能力的玩家)、以及一切可能对抗“方舟”与“织网者”的技术与资源。协议的第一阶段,就是全力支持“磐石”基地的后续行动,并为其提供一切所需的后勤、情报与人员支援。
而游戏世界内,清音(游戏角色)在收到林婉清的会面请求后,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她通过星辰公会的庞大网络,向所有玩家发布了新的“世界事件”预告——“守望者的回响:抉择时刻即将来临”。预告暗示,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危机已深度交织,所有冒险者的选择与行动,都将影响两个世界的未来。
无数玩家被这前所未有的“跨世界叙事”所吸引,好奇心与使命感被点燃。诺森德的秩序纹路光芒似乎更加明亮,隐约与其他大陆的某些古老遗迹产生着共鸣。
现实与数据,两个世界的壁垒,在危机与希望的共同作用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模糊。
而在那冰冷寂静的“静滞回廊”最深处,那团代表陈默最后意识存在的“锚点”已然消散无踪,只留下一片被更庞大、更冰冷的“织网者”意志粗暴扫过、略显“空旷”的规则区域。
但在这片“空旷”之下,在那道连接着林婉清与星核网络的“金色刻痕”最根源处,一点比尘埃还要微渺、几乎与背景规则完全融为一体的、由最后一丝未完全燃尽的“定义自我”意志所化的规则奇点,悄然沉睡着。
它没有意识,没有活动,甚至没有“存在”的实感。
但它,依然“在”。
如同灰烬中埋藏的最后一点火星,等待着,或许永远沉寂,或许在某个不可思议的未来,被重新点燃的风,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