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这声响,林墨听了上千遍,从没觉得象今晚这样刺耳。
门开了。
屋里的灯光倾泻而出,暖黄色的,和他身上冰冷的夜露撞在一起。客厅里,姜雪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一边看电视一边傻笑,茶几上还摆着没收的碗筷和那一大扎空了的玻璃壶。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跳了起来,像只看到主人回家的小狗,兴高采烈地扑过来。
“老公!你可算回来啦!怎么去了这么久?”她跑到玄关,想给他一个拥抱,却在看清他模样的瞬间,停住了动作。
“哎呀!”姜雪惊呼一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衣服怎么又脏又破的?脸上也是,蹭到哪儿了?”
她上手就要去摸他的脸。
林墨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躲开了她的手。
他不能让她碰。他觉得自己现在浑身都脏透了,从里到外。
姜雪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看着林墨躲闪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老公……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墨的嘴唇动了动。
说啊!
快说啊!
告诉她!告诉她苏熙然是个疯子!是个变态!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们必须马上走!
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每一个字都象是要撕裂他的喉咙。他张开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把那个名字,那桩罪行,从胸腔里吼出来。
“苏……”
一个音节刚出口,脖子上那条看不见的锁链就猛地收紧了。
窒息感瞬间袭来,他的喉咙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林墨的身体剧烈地颤斗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着姜雪担忧的脸,那张他最熟悉的、最爱恋的脸,此刻却象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干涩得象是被砂纸磨过。
“……我没事。”
“橙子呢?”姜雪追问,视线在他空空如也的手上扫过。
“……没买到。”林墨艰难地吐出三个字,“都卖完了。”
“那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按照那个声音的指示,一字一句地背诵着台词,“心情不太好,就在外面多待了一会儿。”
谎言。
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他说完,就不敢再看姜雪的眼睛,低着头,绕过她,默默地换鞋。
客厅里一片死寂。
姜雪站在原地,看着丈夫落寞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到林墨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疏离和痛苦。
可她把这一切,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
是她要出差,是她要离开这个家,所以他才会不开心,才会魂不守舍到走路都摔跤。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林墨换好鞋,径直走向厨房,拿起抹布,开始沉默地收拾餐桌上的狼借。他需要做点什么,任何事都行,只要能让他的手和脑子都动起来,不去想刚才发生的那些事。
姜雪跟了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老公,”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歉意,“你是不是……还在为我去深城的事不开心?”
林墨擦拭桌子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回答,但这个沉默,在姜雪看来就是默认。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我知道,让你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太自私了。我答应过要好好陪你的,结果一有工作机会,就把你丢下了。”
“可是老公,我真的……我真的不想再过那种买件衣服都要看吊牌,想吃顿好的都要等打折的日子了。苏总说得对,原始股,那是能改变我们一辈子的机会。我就想拼一把,就这两年,行不行?”
林墨依旧没说话,他只是把擦干净的盘子,一个一个,慢慢地码好。
姜雪见他没反应,心里更慌了。她松开手,绕到他面前,拉住他的骼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闪着水光。
“林墨,你看着我。”
林墨被迫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信我,就两年,最多两年!”她竖起两根手指,语气恳切得象是在发誓,“等我把这个项目做下来,咱们就彻底财务自由了!到时候,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咱们把江城的房子卖了,搬家!离开这里!”
“搬家?”
林墨空洞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对!搬家!”姜雪见有戏,立刻加大了筹码,眼睛亮晶晶地开始描绘蓝图,“去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城市!海边怎么样?咱们买个带院子的大房子,你不是一直想养只金毛吗?咱们就养一只!你每天在家种花、遛狗、研究菜谱,我呢,就天天在家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你想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搬家。
离开江城。
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这几个字,象一道微弱的光,瞬间照进了林墨被黑暗吞噬的心底。
是啊,搬家。
离开苏熙然的势力范围。那条看不见的锁链,会不会因为距离而失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它象一棵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他所有的思绪,成了他唯一的、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要逃。
他必须逃离这里。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忍受一切。
“……好。”
一个字,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虽然依旧沙哑,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人气。
姜雪愣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包围。她以为他终于被自己说服了。
“你答应了?老公你答应了!”她激动得跳起来,又是一个熊抱,紧紧地挂在他身上,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最疼我了!”
林墨的身体僵硬着,任由她抱着。
他感受着妻子身上熟悉的、温暖的气息,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苦涩。
他不是答应她去拼事业。
他是答应了自己,要活下去,要带着她,从这个地狱里逃出去。
“好了,快去洗个澡吧,身上都脏了。”姜雪终于从他身上下来,推着他往浴室走,“我来收拾就行,你今天累坏了。”
林墨顺从地被她推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喷涌而出,浇在身上,激起一片滚烫的红。他站在水流下,闭着眼,任由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他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自己的嘴唇,直到搓得红肿破皮,尝到了血的腥味,才停下来。
可那种被侵犯的感觉,那种屈辱的触感,象是刻进了骨头里,怎么也洗不掉。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看着自己脖子上那片光滑的皮肤。
他知道,枷锁还在。
洗完澡,林墨穿着睡衣走出来。
姜雪已经把整个屋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坐在床边,拿着手机,一脸兴奋地在搜索着什么。
“老公,快来看!”她朝他招手,“我在看海边城市的房子!你看这个,在青城,带一个超大的露台,出门就是沙滩!我们以后就买这个好不好?”
林-墨走过去,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片蔚蓝的大海和金色的沙滩。
他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好。”
“你今天怎么老是说‘好’啊?”姜雪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跟个机器人似的。”
林墨的心猛地一抽。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累了。”
“快睡吧快睡吧。”姜雪心疼地把他按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明天还要早起给我做早饭呢。”
她说完,自己也钻进了被窝,从背后抱住他,象一只温顺的猫,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老公,晚安。”
黑暗中,她的呼吸均匀地洒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带着他熟悉的沐浴露香气。
这是他最习惯的睡姿,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温度。
可今晚,他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姜雪抱着他的手臂,和苏熙然压在他背上的膝盖,在记忆里重叠。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吐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平稳。
姜雪睡着了。
林墨这才敢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挪开。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他蜷缩起来,象一只受伤的虾米。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一夜无眠。
逃。
一定要逃出去。
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这是他今晚,唯一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