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慕灵手里的高脚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猩红的酒液泼洒出来，溅落在她水蓝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污渍。
她却毫无察觉。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那悠扬的弦乐，宾客的低语，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她的眼里，只剩下楼梯上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林墨。
真的是他。
那个大学时穿着白衬衫，在樟树下看书的少年。那个她曾动过唯一一次“凡心”，想靠自己去追的男人。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的，属于过去的幻影。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还成了苏熙然的“未婚夫”？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羡慕，嫉妒，不甘……无数种情绪在她胸口翻涌，最后都化成了一个念头：凭什么是苏熙然？
她于慕灵，论家世、论样貌，哪一点比苏熙然差了？自己都没能拿下的男人，凭什么让她捷足先登了？
林墨顺着苏熙然的目光，一步步走下楼梯。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脸上挂着练习了无数遍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象一个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
他的视线本该是放空的，却在扫过人群时，被一抹扎眼的淡蓝色吸引。
于慕灵。
林墨的瞳孔骤然一缩，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怎么会在这里？
那头标志性的长发，那张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惊讶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苏熙然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不要有任何多馀的动作”。
他稳住心神，继续往下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别处，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可那一眼，对于慕灵来说，却象一把刀。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不到半秒。
她从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愕，然后是……一片死寂的空洞。那不是她记忆里的林墨，那个眼神干净、会因为别人一句话而脸红的男生。
眼前的这个男人，俊美，挺拔，却象一具被精心装扮过的、没有灵魂的华美躯壳。
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和姜雪呢？分手了？离婚了？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炸开，可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他那一眼看过来的、近乎陌生的眼神。
胸口一阵发闷，她需要呼吸。
于慕灵猛地转过身，将手里的酒杯随手塞给路过的一个侍应生，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了花园的露台。
林墨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在西装裤袋里悄悄攥成了拳。
被大学同学看到了。
还是于慕灵。
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屈辱的身份。
他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只化成一声无声的叹息，被他咽回了肚子里。他现在，连叹息的资格都没有。
露台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于慕灵裸露的肩上，让她滚烫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又从侍应生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酒，一口气灌下大半。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那股邪火。
“呵。”她靠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自嘲地笑了一声。
闹了半天，苏熙然今晚要眩耀的“战利品”，就是林墨。
自己求而不得的，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以她对林墨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为了钱攀附权贵的人。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和姜雪之间出了问题。
对，一定是这样。他肯定是发现了姜雪那个女人的真面目，忍无可忍，所以离婚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于慕灵心里的那股嫉妒和不甘，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快意。
离得好！姜雪那种凡夫俗女，根本就配不上林墨。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懊恼又涌了上来。
该死的！自己当初为什么就没再多打听一下他的消息？要是自己一直关注着他，在他离婚的时候趁虚而入……现在站在他身边，接受所有人艳羡目光的，就该是她于慕灵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那头精心打理的发型弄得有些乱。
算了。
她看着远处城市的璀灿灯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木已成舟。
而且，对方是苏熙然。无论家世还是能力，都和自己不相上下，甚至在商场上的手腕比自己更狠。林墨跟了她，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只要他过得好……就行了。
于慕灵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那个因为“求而不得”而打了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似乎真的松动了。
她把杯中剩下的酒喝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和头发，重新换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属于大明星于慕灵的笑容，转身，走回了那个灯火辉煌的“战场”。
她刚一进门，就看到苏熙然已经走下楼梯，亲昵地挽住了林墨的手臂，站在了客厅中央。
林墨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任由她挽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的、温顺的微笑。
苏熙然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再次感谢各位的到来。”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环视全场，最后在于慕灵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带着一丝胜利者的眩耀。
“正式向大家介绍一下，”她收紧手臂，让林墨更贴近自己，“这位，是我的未婚夫，林墨。希望以后，大家能多多关照。”
未婚夫。
林墨。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象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
短暂的寂静后，是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议论声。
一个穿着香槟色礼服的女宾，对着身边的同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感叹道：“我的天，苏总这福气也太好了吧？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极品男人？瞧瞧这长相，这气质，一看就是那种特别温婉居家的。”
苏熙然听到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璨烂。她侧过头，爱怜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墨，那眼神，象是在看一件自己最心爱的所有物。
“没办法，”她对着众人，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感情到了，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林墨感觉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象是在提醒他。
他配合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更加温柔的笑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笑容背后，是怎样一颗已经碎成粉末的心。
“哇哦！那什么时候办喜事啊，苏总？”人群里，一个胆子大的年轻女孩高声问道，“我们好提前准备份子钱啊！”
这个问题，让现场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看着苏熙然，等着她的回答。
苏熙然脸上的笑容不变，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林墨。那目光不再是刚才的爱怜，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象是在盘算一件商品什么时候上市，才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林墨的心脏，被她这个眼神看得猛地一抽。
婚礼？
她还真想跟他结婚？
这个疯狂的念头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手心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边缘，苏熙然终于转回头，看向众人。
她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象在谈论天气。
“这个嘛，不急。”
“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