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于慕灵接过酒杯,指尖又一次和他碰上,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不象品酒,倒象在喝水。白淅的脖颈划出漂亮的弧度,几滴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沾在黑色的小礼服上。
“你慢点喝。”林墨皱了下眉,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没事。”于慕灵摆摆手,脸颊已经开始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墨,看着外面的夜景。
“好看吗?”她问,声音有点发飘。
“恩。”
“我以前拍戏的时候,从更高的地方往下看过,比这好看多了。”她象是在眩耀,又象是在没话找话。
林墨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其实,我有点怕高。”于慕灵忽然说,声音很小。
林墨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于慕灵自嘲地笑了笑,“一个天天吊威亚的人,居然会怕高。”
她转过头,看着林墨,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林墨,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做的这些事,很疯狂?”
林墨没回答。
“我就是疯了。”于慕灵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将空杯子重重地放在窗台上,“我等了七年,我不想再等了。”
她忽然靠过来,双手撑在林墨身体两侧的玻璃上,把他困在了她和窗户之间。
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林墨的脸上。
他能清楚地看到她微微颤斗的睫毛,和那双看似大胆,实则写满慌乱的眼睛。
她在害怕。
比他还怕。
“林墨,”她盯着他的嘴唇,声音都有些抖,“你……你闭上眼睛。”
林墨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忽然就软了。他没闭眼,反而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腰。
于慕灵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都绷直了。
“你别动!”她虚张声势地喊了一声,然后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闭上眼,笨拙地把自己的嘴唇凑了过来。
她的动作很急,也很乱,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撞。
嘴唇磕在一起,甚至有点疼。
林墨尝到了一点红酒的涩,和她唇上口红的甜。
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于慕灵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步,只好有些泄气地睁开眼,脸上又红又恼。
“你怎么不亲回来?”
林墨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唇边被自己弄花的口红。
“于慕灵。”
“干嘛?”
“你是不是……第一次?”林墨问得直接。
于慕灵的脸,“轰”的一下,红得象煮熟的虾。
“谁……谁说的!我……我谈过的恋爱,比你见的女人都多!”她梗着脖子反驳,眼神却心虚地四处乱飘。
在这个女尊男卑的世界,一个事业有成的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还是“初女”,说出去是会被人笑话的。尤其她还是于慕灵,是那个在银幕上吻遍各路男神的国民女神。
“是吗?”林墨也不戳穿她,只是低头,靠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第一次?”
林墨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温热的气息吹得于慕灵耳朵尖瞬间就红透了。
于慕灵整个人象被点了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那句“我谈过的恋爱比你见的女人都多”的嘴硬反驳,还卡在喉咙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在这个世界,一个女人到了她这个年纪,事业如此成功,却还是个“初女”,是件会被人私底下嘲笑的事。尤其她还是于慕灵,是在银幕上风情万种,吻遍各路男神的国民女神。
这反差,说出去谁信?
林墨看着她这副被戳穿了心事,又羞又恼,却还要强撑着面子的样子,心里那点被强吻的别扭和紧张,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扶着她腰的手,轻轻把她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她的。
“你的心跳得好快。”他又说了一句。
于慕灵这下彻底破防了。
“要你管!”
她猛地推开林墨,转身背对他,双手抱在胸前,像只炸了毛的猫。刚才那个强行把人困在窗边的女王气场,碎得一干二净。
林墨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和紧绷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象个开关,让于慕灵更窘了。
她快步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拿起手机胡乱划着,假装在看什么重要信息。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她头也不抬地嚷嚷,语气里全是色厉内荏。
林墨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看看微博吧。”于慕灵划拉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个台阶下,把手机递了过来,“已经炸了。”
林墨接过手机。
他点进去,评论区简直是世界大战现场。
【我的房子塌了!塌得比我奶奶家的土墙还彻底!女神,你糊涂啊!】
【姐妹们,我已经查清楚了,男方是个开宠物店的,二婚!离异带崽(虽然崽是猫)!我不能接受!】
【楼上的你懂什么!这叫破碎感!你看看这男人被前妻伤透了心,眼神里全是故事,现在被我们女王陛下捡回家治愈!这是什么神仙剧本!我先嗑为敬!】
【有没有懂行的分析一下这男的颜值,素人里算天花板了吧?跟女神站在一起,居然没被比下去,反而有种清冷贵公子的感觉。】
【就是看着有点穷……你看他那件白t恤,我猜不超过五十块。
【穷怕什么!我们慕灵有的是钱!给我狠狠地砸!用钱把他砸晕,让他离不开你!】
【已成立‘拯救林姓帅哥反抗资本压迫后援会’,众筹中,有意者私。】
林墨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评论,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他把手机还给于慕灵:“你好象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于慕灵把手机随手扔到一边,翘起二郎腿,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担心我的粉丝脱粉?还是担心我的股价下跌?”
她哼了一声,嘴角带着点不屑:“我于慕灵能站到今天,靠的不是粉丝的怜爱,也不是资本的施舍。我谈个恋爱,还需要看别人脸色?”
这话说得霸气又自信,让林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看着眼前这个光芒四射的女人,再想想自己,那个被姜雪一句话就能毁掉奖学金,被一段婚姻困住七年,至今还一无所有的自己。
巨大的落差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刚刚被那些花、那个吻、那场盛大的告白所点燃的热血,在这一刻,又慢慢冷却了下去。
他沉默了。
于慕灵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她坐直身体,看着他,认真地问:“林墨,你在害怕。”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林墨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给宠物洗澡、打扫,指节有些粗糙,还带着几道被猫抓出来的细小伤痕。
“于慕灵,”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跟我在一起,真的不会后悔吗?”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和退缩。
“我离过婚,没钱,事业一塌糊涂,性格也不好,浑身都是毛病。”他象是在兜售一件残次品,把自己所有的缺点都摆了出来,“我其实……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好。”
于慕灵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林墨点了点头。
“那我说了。”于慕灵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林墨,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仰视着他。
这个姿态,让他们的视线得以持平。
“七年前,我第一次在画展上看到你的画,那幅《星燃》。我当时就觉得,画这幅画的人,心里一定藏着一个宇宙。”
“后来,我看到你了。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画的旁边,安安静静的,好象周围所有的喧嚣都跟你没关系。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男生,真干净。”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林墨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好,知道你总是一个人,也知道学校里有很多关于你的风言风语。我那时候……很想走过去,跟你说句话,告诉你你的画很好,你很好。”
她的眼框微微泛红:“可我没有。我那时候太骄傲了,也太胆小了。我怕别人说我眼光差,看上一个穷小子;也怕被你拒绝,丢了面子。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姜雪拉走。看着你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林墨,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整整七年。”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墨那只布满细小伤痕的手。
“你说你不好,你离过婚,你没钱,你一塌糊涂。”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是在我眼里,你只是生了一场七年的重病。现在,病好了,你只是需要时间康复而已。”
“我也有不好的地方。我霸道,我强势,我还胆小。七年前,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人。我不要那个活在别人嘴里,完美无瑕的林墨。我只要你,这个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伤,但还愿意看着我的林墨。”
她握着他的手,慢慢收紧。
“所以,别再说后悔不后悔的话了。该说后悔的人,是我。”
林墨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剖开自己的内心,把骄傲和脆弱,都摊开在他面前。
七年的时间,姜雪把他变成了一件没有灵魂的附属品。
而眼前的于慕灵,却在努力地,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爱。
他心里的那堵冰墙,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框里涌出。他别过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哭什么。”于慕灵却没放过他,她站起身,坐到他身边,伸手柄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想哭就哭出来,以后有我呢,没人敢再欺负你。”
她的怀抱,不象姜雪那样带着窒息的控制欲,而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墨终于没再忍着,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积压了七年的委屈、不甘和痛苦,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眼泪,尽数释放。
……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墨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于慕灵怀里退出来,睡衣的肩膀处,已经湿了一大片。
“好了?”于慕灵的眼框也红红的,却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象在安抚一只大猫,“鼻涕都蹭我衣服上了。”
林墨的脸瞬间涨红。
“我……”
“行了,不逗你了。”于慕灵看他又要钻牛角尖,赶紧打住,“时间不早了,你今晚就住这儿吧。楼下肯定全是记者,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睡沙发就行。”林墨立刻说。
“想什么呢?”于慕灵白了他一眼,“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这是套房,隔壁有卧室。”
她说着,站起身,拉着他走到另一扇门前,推开。
里面果然是一间布置温馨的卧室,虽然没有外面的客厅大,但也比他宠物店的阁楼好上太多。
“你睡这儿,我去洗个澡。”于慕灵说完,不等他反应,就转身走了,背影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墨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转角,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进卧室,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灯,还有些恍惚。
门外传来隐约的水声。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有于慕灵那张又哭又笑的脸,有姜雪冰冷的眼神,有叶兮若温和的笑容,还有姜月那句“我祝福你”。
他的人生,好象从离婚那天起,就彻底失控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害怕。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脚踏实地的平静。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将不同。
笼子的门,真的开了。
他自由了。
林墨翻了个身,面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江城璀灿的夜景,万家灯火,亮如星河。
他看着那片灯海,渐渐地,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