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周悦的声音象是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砸得于慕灵耳朵疼。
“还有!姜雪回来了!她昨晚的飞机!现在人就在江城!”
于慕灵握着手机的指节,瞬间收紧,泛出白色。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床上的林墨。
晨光通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带。他正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懵懂,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依赖。
他没听见。
这个认知让于慕灵紧绷的心弦松了半分。
“知道了。”她对着电话,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快速说道,“你先想办法把楼下的人清走,我半小时后下去。”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屏幕朝下,扔回床头柜。
“怎么了?”林墨撑起身子,看着她明显不对劲的脸色。
“没什么。”于慕灵转过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慵懒又明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电话只是在讨论今天早饭吃什么,“周扒皮催魂呢,说楼下围了一堆记者,跟赶大集似的。”
她掀开被子下床,丝滑的睡袍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她赤着脚走向衣帽间,背对着林墨,语气轻松地抱怨:“烦死了,谈个恋爱跟做贼一样。”
林墨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升起的疑虑,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是愧疚。
如果不是因为他,她根本不用面对这些。
“对不起。”他低声说。
于慕灵在衣帽间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眉毛一挑:“你道什么歉?我选的男人,我乐意。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乖乖听我安排。”
她说完,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又掺了点安抚的意味。
林墨的心,就这么被她安抚下来了。
半小时后,林墨换上了周悦派人送来的一套新衣服。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只是他自己还有些不习惯,总觉得浑身别扭。
门铃响了。
于慕灵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干练职业套装,戴着金边眼镜的女人,正是经纪人周悦。
周悦的目光越过于慕灵,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林墨身上。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那眼神象是在评估一件刚刚高价拍下的古董,锐利又挑剔。
“周姐。”林墨有些不自在地喊了一声。
“恩。”周悦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她把一个鸭舌帽和口罩递给林墨,“戴上。从员工信道走,车在b3层等我们。”
她的语气,跟指挥打仗的女将军没两样。
整个撤离过程,比林墨想象中还要惊心动魄。他们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酒店迷宫一样的后厨和员工走廊,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消毒水的味道。
周悦走在最前面开路,于慕灵紧紧拉着林墨的手跟在后面。
林墨的手心全是汗,他从来没经历过这种阵仗,感觉自己象是电影里的通辑犯。
于慕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反手捏了捏他的手心,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刺激吧?以后习惯就好了。”
她的呼吸喷在耳廓,热热的,痒痒的。
林墨的脸一红,心里的紧张感,莫明其妙就散了大半。
终于,三人有惊无险地坐进了地下停车场的一辆黑色保姆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林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祖宗,你可真行。”周悦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里瞪了于慕灵一眼,“直接官宣,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死了多少脑细胞吗?”
“死了就再长,反正你脑细胞多。”于慕灵靠在林墨肩上,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周悦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恨恨地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现在去哪儿?”林墨问。
“回你那儿肯定不行。”周悦没好气地说,“我给你在公司附近安排了个公寓,你先住过去。这几天别出门,等风头过去再说。”
林墨皱了皱眉:“不行,我店里还有猫。”
“猫重要还是你重要?”周悦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现在出去,信不信那些粉丝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林墨没说话了。他知道周悦说的是事实,但他心里就是放不下。
车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于慕灵抬起头,看了看林墨紧锁的眉头,又看了看后视镜里周悦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
“行了,别吵了。”她拍了拍林墨的手背,安抚道,“我让助理过去帮你喂猫,放心吧。”
她说着,拿出手机,似乎是准备发消息安排。
就在这时,林墨自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叶兮若发来的微信。
【叶兮若】:你现在方便回来吗?你店门口……有点热闹。
林墨点开那张图片,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是从二楼的窗户往下拍的,视角和他平时看楼下差不多。宠物店门口的街道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年轻男孩,举着各式各样的灯牌和横幅。
【慕灵女神勇敢飞,墨墨子永相随!】
甚至还有人拉了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林老板喜提新妻,开业大酬宾,全场第二杯半价!】
林墨:“……”
这都什么跟什么?宠物店哪来的第二杯半价?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种荒谬又头痛的感觉涌了上来。
“怎么了?”于慕灵凑过来看了一眼,当看到那条“第二杯半价”的横幅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林墨又气又无奈。
“我粉丝……是有点与众不同。”于慕灵努力憋住笑,清了清嗓子。
开车的周悦也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嘴角抽了抽,评价道:“一群显眼包。”
林墨没心情开玩笑,他飞快地给叶兮若打字。
【林墨】:我暂时回不去,外面都是记者。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叶兮若】:猜到了。那你店里的猫怎么办?它们该吃饭了。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林墨最担心的地方。
【林墨】:我正在想办法,可能要晚一点。
【叶兮若】:晚一点是多晚?听着叫声挺可怜的。
隔着屏幕,林墨都能想象到叶兮若说这话时,那副温和又带着点无奈的表情。
他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于慕灵,她正拿着手机,似乎在和助理交代喂猫的事。可那些猫,很多都有特别的饮食习惯,不是随便喂点猫粮就行的。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叶兮若的消息又来了。
【叶兮若】:这样吧,你如果不介意,可以把钥匙给我。我先上去帮你把猫喂了,顺便安抚一下。
林墨愣住了。
【叶兮若】:不然楼下这么吵,它们会应激。
【林墨】:太麻烦你了。
【叶兮若】:邻居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而且,你忘了?上次在超市,你还帮我拎了那么重的东西。
她轻描淡写地提起超市的事,瞬间拉近了距离,也让林墨的愧疚感减轻了不少。
他几乎没有尤豫。
【林墨】:备用钥匙在门口左边第三块地砖下面。拜托你了,叶医生。
【叶兮若】:不客气。
放下手机,林墨心里那块最重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一抬头,正对上于慕灵看过来的眼神。
“搞定了?”于慕灵问,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恩。”林墨点了点头,“我拜托一个叶兮若帮忙去喂一下。”
“哦。”于慕灵拉长了尾音,靠回椅背上,没再追问。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城国际机场的跑道上,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剧烈的震动穿透机身。
姜雪猛地睁开了眼。
回到这座城市还不到一分钟,一股熟悉的烦躁感已经缠上了她的五脏六腑。
机舱门打开,涌入的空气又热又潮,裹挟着一股尾气的金属腥气。
这是江城初夏的味道。
也是她失败的味道。
她动作干脆利落地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行李箱。
高跟鞋踩在抛光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象是一种宣战。
她回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妹妹姜月发来的消息。
【姜月】:姐!我到啦!就在出口a,穿黄色裙子的那个,全场最可爱的就是我!
姜雪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她看也没看,直接将手机塞回风衣口袋。
抵达大厅的人潮混乱又嘈杂。
姜雪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那抹明亮的黄色。
姜月正踮着脚,高高地挥着手,马尾辫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
在满是疲惫旅客的人群里,她象一道刺目的阳光。
一道让此刻的姜雪,觉得格外晃眼的阳光。
“姐!”
姜月蹦跳着过来,一把挽住姜雪的骼膊。
“你可算回来啦!我想死你啦!”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和她另一只手上拿着的奶茶一个味道。
“给,你最爱的,全糖乌龙玛奇朵。”
姜雪的视线落在那个塑料杯上,她已经很多年没碰过这么甜腻的东西了。
“我不喝这个了。”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一丝温度。
姜月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哦!对对对,你现在养生了嘛。”
她很快调整过来,笑容重新堆满脸,只是那笑意没能抵达眼底。
“我的错。走吧,车在那边。”
去停车场的路上,姜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她的期末考试,说她最近在追的新剧,说她系里一个搞笑的教授。
姜雪沉默地走在她身边,目光直视前方。
妹妹嘴里的每一个字,都象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让她想伸手拍死。
两人坐进了姜月那辆樱桃红色的迷你电车里。
车内有股廉价香熏和快餐食物混合的淡淡气味。
“怎么样啊,回家休息好了吗?”姜月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道。
“还行。”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导入城市咆哮的车流。
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分割着灰蒙蒙的天空。
还没到傍晚,那些霓虹招牌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也一切都让她感觉不对劲。
“姐,你看起来好累啊。”
姜月瞟了一眼姐姐苍白又紧绷的侧脸。
“在火车上没睡好吗?”
“我坐的飞机。”
“哦。”
一阵尴尬的沉默落在姐妹两人之间,只有车载导航冰冷的电辅音在播报下一个路口。
姜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她受不了这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对了,”她开口,语气装得格外轻松,“我前两天,看见林墨哥了。”
这个名字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姜雪心里的某个囚笼。
“你见他干什么?”
这句问话,更象一句审问。
姜月被姐姐尖锐的反应刺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我……我就去打个招呼。他现在在宠物店,你知道吗?还……还挺不错的。”
她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看起来挺好的,好象更开心了。”
姜雪没有说话
红灯亮起,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音,猛地停下。
突如其来的惯性让两人都向前冲了一下。
姜月没有动。
她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个活泼天真的女孩,消失了。
“姐。”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褪去了所有甜美的伪装。
“林墨哥,他跟我说了一些事。”
姜雪扭头看着窗外,下颌线绷得死紧。
“我不在乎那个男人跟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跟我说了大学时候的事。”
姜雪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说那些关于他出卖身体的谣言。”
姜月的话,象一块块石头,砸进安静的车厢里。
“他说那封让他丢掉奖学金的匿名举报信。”
“他说,你毁掉了他所有的机会,毁掉了他每一个朋友。”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开始不耐烦地鸣笛。
姜月充耳不闻。
她死死地盯着姐姐在车窗上的倒影。
“他说,那些全都是你做的。”
她终于抛出了最后一击。
“姐,是真的吗?”
车里,是与外界的喧嚣隔绝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姜雪缓缓地,转过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否认。
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她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眼中燃烧着的、正义的怒火。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一个让车内温度骤降的笑。
“是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