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宛如一把弯弯的银钩,悄无声息地挂上了金陵城那高耸巍峨的飞檐。暮春的夜风,悠悠地从浩渺无边的云梦泽吹拂而来,带着湿润润的水汽,还裹挟着若有若无的淡淡花香,轻柔地掠过这座历经千年岁月的古都大街小巷。可这轻柔的风,却怎么也吹不散城西那片依山而建的庞大建筑群上空,那股始终凝聚不散的阴冷肃杀之气。
那片建筑群,便是幽冥教在金陵城外暗中设立的秘密分坛——黑木堡。堡墙高耸入云,全都是用附近黑风山特有的玄色巨石一块一块垒砌而成。在清冷的月色下,这些巨石泛着幽幽冷冷的光泽,远远望去,真就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阴影中的巨大猛兽,正沉默着,虎视眈眈地觊觎着不远处那繁华热闹的金陵城。
在堡墙最高的那座望楼之上,一道颀长又孤寂的身影,静静地凭栏而立,此人正是龙宸。他依旧身着一袭玄衣,那深沉的黑色几乎与这浓重如墨的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唯有他腰间那柄“星芒剑”的剑柄上,镶嵌着的一颗硕大蓝宝石,在那一丝微弱的月光下,流转着深邃而幽冷的光芒,恰似他此刻那晦暗难明、复杂至极的心境。
龙宸的目光,直直地投向远方官道的尽头。在那里,一队绵延不绝的火把,宛如暗夜中缓缓流淌的炽热熔岩,正不紧不慢地朝着黑木堡的方向缓缓移动。即便相隔如此之远,也能清晰地看清那队伍前方高高擎起的黑色大纛,以及纛旗下,那个骑乘着一匹神骏非凡的漠北战马,身着一件镶金嵌玉的华丽皮甲,即便在马不停蹄的行进之中,也显得异常魁梧雄壮的身影——此人正是漠北汗国使团的正使,特尔木亲王。
龙宸的视力极佳,他甚至隐隐约约能看到特尔木亲王腰间那柄弯刀的轮廓。那刀鞘之上,似乎镶嵌着漠北特有的、传闻来自遥远天外的星陨石,在火把的映照下,偶尔闪过点点如寒星般的光芒。刀鞘表面,还刻有一幅栩栩如生的苍狼咆哮图腾,那充满野性与力量的图案,仿佛在诉说着草原的狂放不羁。
这盛大威严的仪仗,这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无一不在彰显着漠北此次与大煌境内势力“合作”的重视程度。龙宸的指尖,不自觉地轻轻划过星芒剑柄上那颗冰凉的蓝宝石,刹那间,耳畔仿佛又响起了三日前,在那僻静石窟中,曾瑢那温和却又直直戳中要害的话语:“龙公子,你可知,‘五毒蚀心诀’的反噬,会随着你心绪的波动而不断加剧?你若真心不愿再为幽冥教效力,这反噬……只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候,怕是连你自己都无法控制。”
是啊,反噬。龙宸这几日运功之时,心脉处那隐隐的抽痛与滞涩感,愈发清晰,愈发强烈了。这哪里仅仅是功法的反噬,分明更是他内心深处良知日夜煎熬、痛苦挣扎的体现。每一次运功,都像是在他灵魂深处狠狠地割上一刀,让他痛苦不堪。
“龙首座!”
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唤,猛地打断了龙宸那陷入沉思的思绪。一名身着幽冥教普通教众服饰的汉子,脚步匆匆地快步登上望楼,在他身后数步之外停下,恭恭敬敬地躬身抱拳,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说道:“分坛主事有令,命您即刻亲率‘伏虎卫’,前往断魂崖哨岗布防,务必确保万无一失!主事言道,那里是通往堡内的要道,而且是目前唯一没有大规模铺设机关暗器的缺口,必须得有得力之人前去镇守。”
断魂崖哨岗?
龙宸的眸光,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记得昨夜,曾瑢借着递送“伤药”的掩护,悄悄塞入他手中的那个锦囊。锦囊内,除了一些百花谷秘制的解毒灵丹外,还有一小卷质地特殊的绢布。那绢布上,以极其精细的笔触,描绘了黑木堡部分区域的布防图残卷,其中就包括了这断魂崖哨岗。他当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敏锐地发现,这绢布上所标注的断魂崖守卫轮值规律与换防时间,竟与教中密档记录,有着细微却关键的差别!
此刻分坛主事偏偏点名让他去守这“唯一”的缺口……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龙宸的心中,瞬间涌起无数疑问,眉头也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地表示知晓。就在那教众准备转身离去传令之时,龙宸忽然感觉袖中微微一沉,似乎有东西滑落。他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地用指尖轻轻一探,触到一张质地柔韧的纸条。
借着转身望向堡内方向的刹那,龙宸快速瞥了一眼纸条。上面的字迹清丽秀逸,正是曾瑢那熟悉的手笔:“戌时三刻,西北角第三棵古松,松针染赤者为暗号。”
纸条在他指尖内力微微一吐之下,瞬间化为细不可查的粉末,随风消散在夜空中。龙宸抬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金陵城所在的方向。秦淮河的雾霭与城中万家灯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是另一个遥远却又无比温暖的世界。
这光晕,莫名地触动了他记忆深处,一段几乎被血腥与黑暗彻底淹没的久远画面。那是多年前,在天罡剑宗学艺时,授业恩师,那位须发皆白、性情刚正不阿的老者,在传授剑法之余,曾慨然言道:“宸儿,你需牢牢记住,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手中之剑,当为守护正义、守护苍生而挥,而非为了一己私欲去屠戮无辜。”
“为国为民……”龙宸在心中默默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那苦涩的味道,在他心底蔓延开来。如今的他,身陷幽冥教这个魔窟之中,受制于毒蛊,亲族的安危也全在他人掌控之中,手中之剑,早已饮过无辜者的鲜血,做过无数违心之事。侠之大者?他配吗?他还有资格谈什么侠义吗?
是继续做幽冥教手中那柄沾染无数污秽、罪恶的刀,任由他们驱使,继续在这黑暗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还是……挣脱这沉重的枷锁,做回真正属于自己的剑,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哪怕会粉身碎骨?
这个抉择,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灼着他的灵魂,让他痛苦不堪,难以抉择。
短暂的沉默后,龙宸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这夜风中的寒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下去,戌时起,断魂崖哨岗原驻守人员全部撤下休整,换防之事,由我亲自统领伏虎卫接手。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哨岗百步之内,违令者,按教规严惩不贷!”
那前来传令的教众闻言一愣,脸上露出愕然之色,眼中满是惊讶与不解。断魂崖哨岗虽是要地,但以往从未有过首座级人物亲自统领一卫精锐前去驻守的先例,而且还是如此彻底地换防。这实在是太过反常了。但他触及龙宸那双在夜色中愈发显得深邃冰冷的眼眸,那眼神中透露出的坚定与威严,让他到嘴边的疑问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遵命!”随即匆匆下楼传令去了。
望楼上,再次只剩下龙宸一人。他望着那教众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袖中的手指轻轻攥紧,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张已化为齑粉的纸条留下的无形印记。那印记,仿佛是一种使命,一种责任,深深地烙印在他心中。
他知道,今夜戌时三刻,西北角那棵松针染赤的古松之下,将是他命运的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主动请缨换防断魂崖,既是为了应对可能存在的内部试探,也是为了……给那黑暗中向他递来橄榄枝的盟友,创造一个至关重要的机会。
这将是一场豪赌,一场惊心动魄的豪赌。赌上的,是他龙宸的性命,是他那些生死未卜的亲族的希望,或许,还有这大煌王朝即将到来的风雨飘摇的命运。一旦赌输,他将万劫不复,亲族也将陷入绝境,大煌王朝也可能因此陷入更深的危机;可一旦赌赢,或许他就能挣脱这黑暗的枷锁,迎来新的生机。
龙宸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将胸中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目光再次投向堡外那越来越近的漠北使团队伍,特尔木亲王那身金甲的光芒在火把映照下,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那光芒仿佛是一种挑衅,一种威胁。
风雨,就要来了。这场风雨,究竟会带来怎样的狂风暴雨,他又能否在这风雨中坚守自己的信念,守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一切都是未知数。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勇敢地面对这即将到来的挑战。
夜色愈发深沉,黑木堡如同一张张开了巨口的凶兽,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中,静待着各方人马的汇聚。而龙宸,就立于这风暴眼的中心,他的抉择,已然做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便是迎接那必然到来的惊涛骇浪,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