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带了湿气，混着竹叶的味道，从破窗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龙宸躺在竹榻上，汗一层层往外冒。胸口那伤邪门得很——轩辕枭那记幽冥鬼爪，阴毒的内劲像活蛇似的顺着经脉往里钻，冻得骨头缝都发麻。他咬着牙没出声，右手却死死按在怀里。那枚赤金蟠龙佩贴着肉，温润里透着一股奇异的暖，竟能稍稍压住那股子往骨头里钻的寒气。
曾瑢蹲在榻边，眉头拧成了结。她指尖拈着三寸银针，凑着油灯昏黄的光，小心探向龙宸膻中穴。针尖刚碰着皮肉，龙宸身子猛地一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忍着点。”曾瑢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伤麻烦，幽冥教的阴劲儿混着五毒宗的路数……我得先封住心脉周围几处大穴，不然毒劲窜上去就真没救了。”
针缓缓捻进去。龙宸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睁着眼看屋顶——竹篾编的顶棚，缝隙里漏下些碎碎的月光。这地方是凌云山庄设在金陵城外的暗桩，藏在二十里外的竹海深处，寻常人根本摸不着门道。
可幽冥教那帮人，哪是寻常角色。
窗外，林瀚的影子拓在纸窗上，像尊石像似的杵在院门边。他双掌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勾着——那是瀚海伏龙掌起手前的架势。这汉子从半个时辰前就站那儿，动都没动过。
竹海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忽然，林瀚耳朵动了动。
极远处，一声短促的哨音撕开夜色——尖利、凄厉，拖着诡异的尾调，活像夜猫子临死前的嚎叫。那声音穿过层层竹浪飘过来，听得人脊梁骨发毛。
“鬼火哨。”林瀚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沉得像石头砸进深潭。
屋里，曾瑢手一颤，针尖在穴位里偏了半厘。龙宸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来了多少？”曾瑢没抬头，手上动作却快了。银针连刺，封住龙宸胸前七处大穴，先把毒劲扩散的路给堵死。
“听哨音……”林瀚眯眼望向竹海深处，“至少三路。东南、正南、西南，摆明了要包饺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来的都是硬茬子。踩竹叶的声响，轻得跟鬼影子似的。”
曾瑢咬了咬下唇。她从袖中摸出个拇指粗的竹筒，拔开塞子，里头是暗红色的香粉。凑着油灯火苗一点，“嗤”的一声轻响，香粉燃起来，冒出的烟却不往上飘，反而凝成一股细线，贴着地面游出窗外，蜿蜒着升空。
怪事来了——那烟升到竹海上空三五丈处，忽然散开，在夜色里幻化成一只展翅的鹤形。鹤影由烟凝成，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翅尖还拖着流云般的尾迹。
“流云鹤……”龙宸嘶声道，“凌云山庄的求救信号……你什么时候……”
“临走前，叶沐塞给我的。”曾瑢收起竹筒，擦了擦额角的汗，“他说金陵一带暗桩多，见鹤影必来援。只是……”
只是援兵什么时候能到，谁心里也没底。
竹海里的沙沙声，渐渐变了味儿。
不再是风吹竹叶的自然响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快速移动的窸窣声——像很多只脚踩过落叶，却刻意放轻了力道。那声音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越来越近。
林瀚深吸一口气，双掌缓缓提起。掌缘泛起暗红色的光，那是苍狼血煞功催到极致的征兆。他盯着竹影深处，忽然咧嘴笑了笑：“龙兄弟，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你护好曾姑娘。外头这些杂碎……交给我。”
“你一个人……”龙宸想撑起身，却被曾瑢按住了。
“别动！穴道刚封住，乱动毒劲会逆窜！”
龙宸盯着窗外林瀚的背影。那汉子站在月光里，身形算不得魁梧，甚至有些粗朴，可往那儿一站，就跟堵墙似的。
竹浪忽然向两边分开。
三道黑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掠出！
当先那人身形瘦高，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脸上罩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落地无声，右手一扬，三点幽蓝火星直射林瀚面门——正是幽冥教拿手的“鬼火磷弹”！
林瀚不闪不避，左掌横拍。“轰”的一声闷响，掌风如怒涛拍岸，将那三点火星凌空震散。火星炸开，化作团团蓝焰，却近不了他身。
“有点意思。”鬼面人声音嘶哑，“苍狼部的野路子，也敢拦幽冥教办事？”
话音未落，另外两人也到了。一个使双钩，钩刃泛着绿光，显然是淬了毒；另一个空着双手，可十指指甲漆黑如墨，指尖隐隐有黑气缭绕——这是五毒宗的“毒爪功”。
三人呈品字形把林瀚围在中间。
竹屋里的油灯，火苗猛地晃了晃。
“龙宸，”曾瑢忽然低声说，“那枚玉佩……能借我瞧瞧么？”
龙宸怔了怔，还是从怀里摸出赤金蟠龙佩，递了过去。曾瑢接过，就着灯光细细端详。玉佩在她掌心泛着幽蓝光泽，背面的赤金纹路比刚才更明显了，竟像活物似的缓缓流转。
“果然……”曾瑢喃喃道，“百花谷的古籍里提过，南诏王室血脉特殊，身负‘赤金纹’者，天生能克阴邪毒物。这玉佩……不单单是信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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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宸沉默片刻，哑声道：“我八岁那年，父王把它挂在我脖子上，说……这是南诏龙氏的‘命玉’。玉在人在，玉碎……”
他没说下去。
曾瑢却懂了。她把玉佩递还给龙宸，眼神复杂：“所以你才一直戴着。哪怕混进幽冥教，哪怕改了名换了姓……这东西，你从没离过身。”
窗外，打斗声骤然激烈起来。
林瀚以一敌三，竟丝毫不落下风。瀚海伏龙掌大开大合，每一掌拍出都带着风雷之势，逼得三人不敢硬接。那鬼面人几次想绕过去扑向竹屋，都被林瀚掌风死死拦着。
“蠢货！”使双钩的汉子骂了一句，“先合力宰了这莽夫！”
三人攻势陡然加紧。鬼面人双手连弹，数十点幽蓝火星暴雨般射向林瀚；双钩汉子贴地滚进，钩刃专攻下盘；毒爪那人则腾空而起，十指如钩，直掏林瀚天灵盖！
这是要命的合击。
林瀚却笑了。他忽然收掌，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极长，胸口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下一刻，他双掌齐出——不是向前，而是向左右两侧平推！
“轰——！！！”
掌力如怒海狂涛，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竹叶被震得漫天飞舞，地上的碎石尘土全被卷起，化作一道环形气墙，硬生生将三人的攻势全数挡了回去！
鬼面人闷哼一声，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双钩汉子更惨，被掌风扫中胸口，嘴角渗出血丝。只有毒爪那人身法轻灵，凌空翻身卸去力道，落在三丈外的竹枝上。
“苍狼血煞功……第九重？”鬼面人面具下的声音带着惊疑，“你到底是漠北什么人？！”
林瀚没答话。他缓缓收掌，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刚才那一击耗力极大，额角也见了汗。
竹屋里，龙宸攥紧了剑柄。
他想出去帮忙。可身子刚一动，胸口就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来，疼得他眼前发黑。曾瑢死死按住他：“别添乱！你现在出去，林瀚反而要分心护你！”
正说着，竹海外围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那啸声清越悠长，初起时还在数里之外，几个呼吸间就到了百丈内！啸声中蕴着浑厚内力，震得竹叶簌簌直落。
鬼面人脸色一变：“凌云山庄的人？！”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如流星般掠过竹海，落在院中。
来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一身青布劲装，身形修长挺拔。他肩上扛着根齐眉长的黑铁棍，棍身隐隐有云纹流转。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清俊，可嘴角那抹笑却带着三分不羁、七分凌厉。
“哟，”青年挑眉扫了眼场中，“大半夜的，三位在我凌云山庄的地盘上闹事……不太合适吧？”
鬼面人咬牙：“叶沐！你凌云山庄要插手幽冥教的事？！”
“这话说的。”叶沐把铁棍往地上一杵，“竹海这片地界，我凌云山庄说了算。你们在这儿打打杀杀，吵着我睡觉了，我还不能管管？”
他说话间，又有七八道人影从竹海里掠出，清一色的青衣短打，腰间挂着竹哨——正是凌云山庄的暗桩到了。
局面瞬间倒了过来。
鬼面人盯着叶沐，又看了眼林瀚，面具下的眼睛闪过怨毒的光。他知道今天这事成不了了。三个对三个尚且吃力，现在对方援兵到了，再硬拼就是找死。
“走！”他低喝一声，三人同时后撤，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竹海深处。
叶沐没追。他走到林瀚跟前，上下打量一番，咧嘴笑了：“瀚海伏龙掌……你是苍狼部林老前辈的传人？”
林瀚抱拳：“家师林震岳。多谢叶少主援手。”
“客气。”叶沐摆摆手，目光转向竹屋，“里头那位……就是龙宸？”
竹门“吱呀”一声开了。曾瑢扶着门框，朝叶沐点了点头。
叶沐走进屋，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了眼榻上的龙宸，又看了眼龙宸手里紧攥的赤金蟠龙佩，眼神深了深。
“南诏王室的‘命玉’……”叶沐轻声道，“龙兄弟，你这身份，可真是个大麻烦。”
龙宸撑起身子，艰难抱拳：“给叶少主添麻烦了。今日救命之恩，龙某铭记。”
“别急着谢。”叶沐在竹凳上坐下，把铁棍靠在墙边，“我救你，一是看在曾姑娘发的流云鹤信号，二嘛……是有些事，得问问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父亲龙啸天，当年可曾跟你提过‘流云棍’的来历？”
龙宸一怔。
竹屋外，风又起了。竹叶沙沙，像无数人在低语。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叶沐肩上那根黑铁棍上，棍身的云纹泛着幽光，竟隐隐与龙宸手中玉佩的赤金纹路……有了某种说不清的呼应。
夜还长着呢。
竹影深处，一双眼睛正静静望着这一切。那人隐在暗处，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袖口绣着的金色火焰纹，在月光下偶尔一闪。
幽冥教的追杀，这才刚开了个头。
而有些埋了十年的旧事，也到了该翻出来见见光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