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六年四月二十二日,晨光碎金般淌过文华殿金砖。
廊下宫女交班,青缎宫鞋踩得砖面轻响:
“妲姐儿昨儿解‘仁’字,说‘二人为仁,要念旁人冷暖’——才两岁!”
殿内,三岁朱由校跪坐蒲团,攥着刻刀对着紫檀木发呆。
“哥哥!”
朱徵妲像小炮弹撞进他怀里,抢过木块:“搭塔!比宫灯高!”
朱由校眼睛一亮,刚要弓腰——
“停!”
小手按住他腰眼:“这是命门穴!要暖!要挺!”
两岁女童踮脚,小手掰正他肩膀:“像楠木柱!不歪不塌!百病不侵!”
指尖戳他脊骨:“腰是肾之府!坐直!长命百岁!”
朱由校挺直背,递过木块。
阳光切过他侧脸,脊梁真如小小立柱。
辰时三刻,晨钟余响。
“校哥儿,妲姐儿,进学了。”
王才人穿淡青忍冬纹袄裙,牵两岁朱由学,抱一岁朱徵嫙立在门边。
指尖摩挲朱由学袖口,昨夜缝的,针脚密得发白,藏着个“安”字。
几人绕到书房窗外。
“读再多书,也改不了卑贱骨子里的东西!”
嗤笑声钻出来。
朱由校浑身一僵,木块“哐当”落地。
“哥哥,”朱徵妲拽他衣角,“舌头长,易上火。”
书房门推开。
西李倚门框,赤金嵌红宝金钗晃眼,太子三日前赏的,比郭妃素银钗张扬十倍。
“姐姐带孩子吹风?是书房门槛太高,配不上庶出哥儿?”
王才人垂眸:“怕扰先生。”
“李娘娘!”
朱徵妲举小木梳跑上前:“晨梳头百下!通气血!清头火!”
踮脚要够她头发:“我帮你梳!”
西李脸色一沉,冷笑转身:“黄毛丫头,放肆。”
金钗划门框,刺耳。
书房内,王才人执笔点纸:“念‘仁’。仁者爱人,记牢。”
抬眼扫过窗外衣角,复垂下:“今日多习两页《孝经》。”
朱徵妲趴在桌角,小手模仿笔势。
东宫的风,从没停过。
娘亲走后,哥哥就是我的软肋。
巳时正,铜磬响,娇笑声堵死书房前门。
西李斜倚门框,瑞龙脑香熏得人晕:“王姐姐躲什么?”
目光扫过碎木:“校哥儿手艺,和洒扫太监有得拼。”
王才人侧身护孩子:“走后门,不扰你。”
“站住!”
两字冷如冰。
西李揪起朱徵妲后领,指甲掐进脖颈:“敢瞪我?”
“娘娘!”
春桃扑上来,被宫女推倒,额头撞石阶,红印立刻鼓起。
朱徵妲抬脚,狠狠踹向西李膝盖!
“哎哟!”
西李松手踉跄。
朱徵妲顺势摔地,放声大哭:“打人!母妃救命!”
哭声震得廊瓦颤,宫女太监围拢过来。
“李妹妹好大威风。”
郭妃捻佛珠走来,西洋玻璃镜簪反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太后欠安,随我去慈宁宫侍疾?”
西李青白脸,咬牙笑:“太子妃说的是。”
转身时,金钗刮过廊柱,留一道痕。
朱徵妲拽住郭妃衣袖,小手按上她太阳穴:“母妃常熬夜抄经,按这里清肝火!”
抬头脆声喊:“稚子不言刀,却懂护家人! ”
郭妃眼底暖透,摸她头:“好孩子。”
瞥见春桃额角红印:“赏玉容膏。”
午时过后,残羹撤尽。
朱徵妲拉朱由校躲在太湖石后,撞见赵选侍匆匆走来。
赵选侍穿半旧湖蓝袄裙,攥着串“忍”字佛珠,母亲卖嫁妆银钗换的,珠子发亮。
脚步慌,频频回头。
“赵妹妹去哪儿?”
西李从廊柱后转出,身后宫女面色不善。
“去佛堂…祈福。”赵选侍发抖。
“祈福?”西李掐她下巴,“求殿下多看你?可惜,他今日陪我赏菊。”
凑近低语:“宫女抬举的,掂量掂量身份。”
赵选侍袖中草药掉地,泪珠打转,突然抬头:“我身份低,却知尊卑!不像你恃宠而骄!”
西李扬手要打,
“李娘娘!”
朱徵妲冲出来挡在前:“动怒伤肝!会头晕心慌!”
举山楂丸:“吃这个!疏肝气!”
西李手僵在半空,瞪着围来的宫人,恨恨收手:“算你好运!”
拂袖而去。
赵选侍跪下:“谢郡主救命。”
朱徵妲扶她:“你那草药是给自己用吗?”
附耳:“忍字心头一把刀,该反击就反击。”
赵选侍望着她,含泪点头。
未时三刻,日头正盛。廊下,朱徵妲喊:“靠墙站!”
朱由校、朱由学贴墙站直。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女童拿小木梳绕到朱由校身后,顺着脊骨往下梳:“梳督脉能通气血!比站着更养脊!”
又拿小木板轻拍他后背:“腰挺直!像石狮子!一炷香!”
朱由学递野花:“妹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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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朱徵妲摸他头,“多晒太阳!喝山药粥!长高高!”
脚步声来。
客氏端描金漆盘,碗里褐色汤药,气味古怪。
身后跟着李进忠,腰肢扭摆:“校哥儿,喝安神汤!太子吩咐的!”
王才人上前:“校哥儿积食,等太医看了再喝?”
“信不过我?”客氏挑眉,“我伺候殿下多年,会害他?”
朱徵妲跑过去,嗅了嗅药碗,突然皱眉慌神:“是…是远志和酸枣仁?”
指尖蘸了点药汁捻了捻,又急声道:“ “这药香不对……前日太医院晒药,我闻过曼陀罗,就是这个味道!”
脆声喊:“有毒!喝了伤脑子!莲子百合煮水才安全!”
李进忠打圆场:“客妈妈一片好心,就按郡主的来?”
客氏瞪他,又看围来的宫人,悻悻放碗:“罢了。”
转身时,眼底阴狠一闪。
客氏回屋,铜镜映出她扭曲的脸。她盯着镜中自己,突然轻笑:“校哥儿……”
指尖划过镜面,停在眼角细纹。
“奶娘养大的孩子,骨头缝里都该是奶娘的味道。”
茶盏摔碎时,她没看碎片,只看窗外——朱由校寝殿的灯火。
“碍事的,得清。”
戌时正,宫门下钥,更漏滴答。
春桃端油灯进来,手发抖:“客妈妈说…加了安息香…助眠。”
灯芯暗红,燃得“噼啪”响,甜腥气弥漫。
夹竹桃粉!
朱徵妲心头一凛。
她捂住肚子蹲下:“哎哟…肚疼…想吐…”
“哇”一声,晚膳粥吐在灯座旁。
灯芯溅上污物,“滋啦”熄灭,焦臭刺鼻。
“春桃姐姐…灯怪…难受…”
朱徵妲哭着揪衣襟,余光瞥窗外——黑影一闪,脚步轻如猫。
春桃要喊太医,被她拉住:“别声张!灯有问题!”
廊外脚步声近,两道影子投在窗纸:
一高一矮,对峙。
矮影退去,叩窗三声两短。
朱徵妲推窗缝,王安掌心摊开——暗红粉末。
“郡主,夹竹桃粉。”他声音压得极低,“内阁催立福王就藩的折子又被皇爷压了,东宫现在是风口浪尖 。”
递过锦囊:“艾草苍术,带身上。”
朱徵妲接锦囊,触到他掌心老茧:“谢王伴伴。”
王安躬身隐入夜色,寝殿漆黑,甜腥气未散。
朱徵妲摊开锦囊时,艾草碎屑飘落,恰好落在白日西李金钗划出的那道痕上。
月光下,痕如伤口,草如药。
两岁的她知道:有些伤,药石罔效。
月光透过窗棂,将木纹照得清晰如血脉。
她忽然想起张御医讲的话:
“中药讲究君臣佐使,东宫这服药,君药已腐,臣药皆毒。”
指尖划过木纹,停在莲心。
“那就……”
两岁孩童的嗓音,吐出穿越者的誓言:
“换我来做这味君药。”
朱徵妲攥紧锦囊,眼底发亮。
月光切开窗棂,将紫檀木纹照成东宫的脉络。
君药已腐,臣药皆毒。
她这味新药,性烈,味苦,能杀人,能救命。
两岁的掌心,攥紧了一个王朝的脉搏。
(本章完)
【陈秀解密】本章密码已破译
详见【作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