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主魂被一剑斩灭的余韵,仍在平台之上、血幡之下无声地回荡。
凡尘剑那看似朴实无华的一击,却仿佛在玄冥真人和万魔血幡那铺天盖地的邪威之中,凿开了一个微小却无比坚实的“真实”孔洞。那并非力量的绝对碾压,而是一种存在本质上的克制与消解,如同阳光之于冰雪,清泉之于污浊。
玄冥脸上的惊骇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加疯狂的怒火与忌惮取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叶凡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气息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显然斩灭主魂那一剑对他消耗巨大。但其手中那柄古怪的长剑,以及叶凡眼中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守护之意,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了莫大的威胁。
“好一柄古怪的剑!好一个顽强的蝼蚁!”玄冥声音嘶哑,眼中的血光却越发炽盛,“本座倒要看看,你这油尽灯枯之躯,还能挥出几剑!万魔血幡——万魂噬神!”
他不再保留,双手结印,猛然拍在身前那遮天蔽日的血色幡面之上!
“呜呜呜——!!!”
凄厉到无法形容的鬼哭神嚎,如同亿万冤魂在同一瞬间发出最绝望的尖啸!整杆万魔血幡剧烈震动,幡面上那无数扭曲挣扎的血魂怨灵,仿佛被彻底点燃、献祭!浓郁到化为实质的血色煞气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染得如同血海倒悬!
紧接着,不再是零散的魔魂扑下。那巨大的血色幡面,如同活了过来,猛地向下倾覆!仿佛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天穹塌陷,携带着亿万冤魂的怨恨、吞噬一切生机的死寂、以及玄冥倾注其中的、近乎元婴后期巅峰的恐怖法力,向着叶凡所在的平台,以及下方凡尘盟的残余战线,碾压而下!
这是真正的灭世一击!尚未真正临体,那纯粹的精神冲击与死亡威压,就已经让平台上奇袭小队的所有人神魂剧痛,眼前发黑,修为稍弱者直接晕厥过去。下方战场,无论是凡尘盟修士还是残余魔军,都在这无法抗拒的天威之下,动作迟滞,心生绝望。连厉锋、静水仙子这样的强者,也感到呼吸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血色天穹之下,叶凡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寂。他单手持着凡尘剑,微微喘息,仰头望着那毁灭一切的血色降临。狂暴的罡风撕扯着他的衣袍,血煞之气如同亿万根钢针,试图刺穿他的皮肤,侵蚀他的神魂。他刚刚凝聚的“凡心”剑意,在这等规模的邪力冲击下,也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明灭不定。
压力,前所未有。
但叶凡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凡尘剑。剑身暗金,古朴无华,上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岁月侵蚀留下的划痕与纹路。之前斩灭主魂时,剑身曾有过一刹那的光芒流转,但此刻又恢复了沉寂。
“老伙计,”叶凡再次低声开口,声音在血色风暴中微不可闻,却清晰地传达到剑身之中,“你也感觉到了吗?这最后的劫难。”
凡尘剑在他手中,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嗡鸣,仿佛在回应。
“我知道,你并非凡铁。”叶凡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剑身表面的朴实,看到了其内部沉睡的浩瀚与古老,“你曾随我师,历经沧桑,见证兴衰,斩妖除魔,也蒙尘沉寂。师尊将你传我时曾说,此剑有灵,非心至诚至纯,不得其真。”
他的手指,缓缓拂过冰冷的剑脊。这一次,不再仅仅是触摸,而是将自身那历经崩溃与重塑、最终沉淀为最朴素“守护”之意的“凡心”,毫无保留地、敞开地、坦诚地,灌注其中。
没有强行炼化,没有法力冲击,只有心意的共鸣与交付。
就在叶凡的“凡心”与凡尘剑的剑灵接触的刹那——
嗡!!!
凡尘剑猛然爆发出一阵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强烈、都要低沉的嗡鸣!那嗡鸣不再清越,而是如同大地脉搏的跳动,如同亿万人群的呼吸汇聚,厚重、苍茫、辽远!
剑身之上,那些看似普通的划痕与纹路,突然亮起了暗金色的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真实感。紧接着,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由复杂玄奥符文构成的“锁链”虚影,如同碎裂的蛋壳般,从剑身各处浮现、崩解、消散!
一层,两层,三层……整整八道无形的封印,在叶凡“凡心”的共鸣之下,如同遇到了唯一的钥匙,接连开启,彻底解除!
当最后一道封印虚影消散时,凡尘剑的外形并未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它依旧是那柄看似普通的古剑,暗金色的剑身,朴素的剑格,陈旧的剑柄。但它的“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它不再是一柄“蒙尘”之剑。
它返璞归真,露出了最本真的容颜——一柄承载了无数岁月红尘、凝聚了真实不虚守护之念的“凡心之剑”。
剑身之上,仿佛倒映出了人间百态:有农夫耕作的汗水,有母亲哄睡的摇篮曲,有学子苦读的灯火,有战士保家卫国的怒吼,有恋人相依的温暖,有孩童嬉戏的笑语……无数平凡而真实的片段,如同流光般在剑身上一闪而逝,最终沉淀为那股厚重无比、坚实无比的“意”。
叶凡感到,自己与这柄剑之间,再无丝毫隔阂。剑即是他心的延伸,他意即是剑的锋芒。一种水乳交融、浑然一体的感觉涌遍全身。他甚至能感觉到,剑身之中,沉睡着一道古老而疲惫、却充满欣慰的意念——那是师尊残留的最后一丝剑灵印记,此刻,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传承者,发出了释然与鼓励的波动。
与此同时,叶凡识海之中,那来自师尊传承、记录着“斩神九剑”前八式的古老剑诀篇章,仿佛受到了某种触动,竟然自动翻动起来,显现出了原本模糊不清、甚至根本不存在的……第九页!
不,那并非原本就存在的传承。
那是空白的一页,却在他“凡心”与凡尘剑真容共鸣的这一刻,被他的意志、他的感悟、他此刻心中那纯粹到极致的守护执念,自行书写、创造而出!
没有文字,没有图像,只有一种“意”的流淌,一种“道”的雏形。
福至心灵。
叶凡缓缓闭上了眼睛。外界那倾覆而下的血色天穹、亿万冤魂的嘶嚎、玄冥疯狂的怒吼、袍泽绝望的呐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模糊。
他的心神,彻底沉入到那刚刚诞生、却与他灵魂共鸣最深的一式剑意之中。
这一式,不属于“斩神九剑”原有的任何一式的范畴。它不斩天,不裂地,不灭神,不破妄。它甚至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号。
它只是……他此刻最想挥出的一剑。
是他对身后濒死爱人的承诺。
是他对下方血战袍泽的回应。
是他对这片多灾多难、却又孕育了无数平凡美好的山河大地的眷恋。
是他——叶凡,以凡人之心,执凡尘之剑,欲在这绝境之中,斩出一条生路的……不屈之念!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眸中已无悲无喜,无惧无怒,只有一片澄澈如镜、却又映照出万丈红尘的平静。
他双手握住了凡尘剑的剑柄,将其缓缓举过头顶,剑尖直指那已近在咫尺、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一切吞噬的血色天穹。
动作缓慢,甚至有些笨拙,就像一个从未学过剑法的凡人,第一次举起沉重的铁剑。
没有剑气冲霄,没有法则轰鸣,没有光华万丈。
只有他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真元,混合着刚刚凝聚、尚显稚嫩的“凡心”剑意,以及从凡尘剑中反馈回来的、那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红尘守护之念,三者合一,以一种最质朴、最直接的方式,注入剑身,沿着一个看似平凡无奇的轨迹,向前——
挥出。
这不是“斩”。
更像是……“拂”。
拂去尘埃,拂去阴霾,拂去一切施加于这片土地、这些生命之上的不公、苦难与邪祟。
时间,仿佛在这一剑挥出的瞬间,变得粘稠、缓慢。
那倾覆而下的血色天穹,亿万嘶嚎的怨魂,狂暴无匹的血煞能量,在接触到这道看似平凡剑意的刹那,并未发生激烈的爆炸与对抗。
而是如同骄阳下的薄雾,如同清泉旁的污迹,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安静到诡异的方式……消融、净化、归于平静。
剑意所过之处,血色褪去,露出后方被遮蔽的、灰暗却真实的天空;怨魂的尖啸化为解脱般的叹息,狰狞的面孔变得平和,而后化作点点纯净的灵光消散;污浊的血煞如同被无形之手擦拭,还原为最本源的天地灵气,虽然稀薄,却再无邪异。
这道剑意,没有丝毫杀伐之气,却比任何杀伐之剑更加“致命”于这些邪祟之物。因为它否定的,是这些邪祟存在的“根基”——那扭曲的怨恨、掠夺的欲望、对生命与美好的践踏。它以最朴素的守护之念,宣告着这些污秽,不应存在于这片值得守护的天地之间。
剑意无声地蔓延,速度看似不快,却仿佛超越了空间的限制。它掠过平台,掠过下方惨烈的战场,掠过凡尘盟修士惊愕的脸庞,掠过魔军残余呆滞的神情,掠过静水仙子含泪的眼眸,掠过厉锋独目中重新燃起的火光……
最终,它掠向了那杆遮天蔽日、象征着无尽邪恶与毁灭的万魔血幡的本体。
玄冥真人脸上的疯狂与狞笑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他拼命催动血幡,试图凝聚血煞抵挡,试图操控怨魂反扑,但所有的邪力在这道看似平凡的剑意面前,都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瓦解。他感觉自己与血幡的联系正在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厚重到无法抗拒的“真实”力量强行剥离、净化!
“不!这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这是什么剑?!”玄冥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吼。
剑意,终于轻轻拂过了万魔血幡那巨大的幡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华四射的爆炸。
只有一声如同朽木崩解、又如春冰消融般的轻响。
咔……嚓……
那由亿万血魂怨灵交织而成、坚固无比的幡面,从剑意拂过之处开始,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布满了整个幡面。构成幡面的血魂怨灵,并未爆炸,而是如同被净化超度般,脸上的痛苦与狰狞逐渐淡去,化为平静,而后化作漫天纯净的白色光点,缓缓升空,消散在逐渐清明的天际。
巨大的血色幡面,就在这无声的净化与崩解中,寸寸碎裂、化为虚无。
紧接着是那漆黑狰狞的幡杆,也如同风化的沙雕,迅速失去光泽,布满裂痕,最终“轰”的一声,从中折断,巨大的残骸向着通天峰一侧的无底深渊坠落下去。
万魔血幡,这几乎凝聚了玄冥毕生野心与罪孽、拥有灭世之威的邪器,竟在这看似平凡的一剑之下,彻底……烟消云散!
反噬之力如同海啸般涌向玄冥!他猛地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的鲜血,气息瞬间萎靡到极致,暗红九龙袍破碎,脸上再无半分血色,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怨毒,以及……一丝茫然。
他败了。
败给了一个油尽灯枯的金丹小子。
败给了一柄看似普通的古剑。
败给了一道……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平凡到极致的剑意。
天地间,血色尽褪。虽然依旧阴云密布,战场狼藉,但那令人窒息的血煞与怨念,已消散大半。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投下几缕微弱却真实的光芒,照亮了下方无数张劫后余生、混杂着泪水与茫然的脸庞。
叶凡保持着挥剑的姿势,一动不动。凡尘剑依旧握在他手中,剑身暗金,朴实无华。他脸上的血色褪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刚才那一剑,几乎抽空了他的一切——真元、神魂、乃至刚刚凝聚的“凡心”剑意。
但他依旧站着,如同一个固执的标杆,立在平台之上。
他缓缓转头,目光首先看向了冰魄结界中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稳定了那么一丝丝的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疲惫。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战场,扫过那些幸存下来的、正用复杂无比眼神望着他的凡尘盟修士。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气息萎靡、怨毒地看着他的玄冥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凡尘剑,剑尖,遥遥指向了那个曾经的盟主,如今的魔头。
意思,不言而喻。
战斗,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