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真人形神俱灭,化作的最后一缕轻烟,在通天峰顶冷冽的山风中打着旋儿,尚未完全消散。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整片战场。
凡尘盟的修士们,无论是平台上幸存的高手,还是下方山道上血战余生的兵卒,都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茫然地望向峰顶那片重归“清净”却狼藉不堪的天空。胜利来得如此惨烈,如此突然,又如此……不真实。
厉锋拄着卷刃的巨刃,大口喘着粗气,独目中血丝密布,却死死盯着玄冥消散的地方,仿佛要确认那个带给凡尘界无尽噩梦的魔头真的彻底消失了。静水仙子瘫坐在地,衣裙染血,脸色苍白,正被几名女修搀扶着,喂下丹药,她的目光,却同样带着难以置信与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望向峰顶。
孟元公胡子凌乱,道袍破损,老眼中却闪烁着激动与悲怆交织的泪光,他颤巍巍地举起手,想要高呼一声“我们胜了!”,但看着漫山遍野的同袍尸骸,看着那些伤残哀嚎的将士,那声欢呼却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混合着无尽悲凉的叹息。
平台的角落,苏婉清躺在冰魄结界中,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却平稳。叶凡则被厉锋和几名奇袭队员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风中残烛,生命之火随时可能熄灭。凡尘剑斜插在一旁,暗金色的剑身沾染着尘土与细微的血迹,微微嗡鸣,仿佛在哀悼主人的油尽灯枯。
一种巨大的疲惫与空虚感,开始在所有幸存者心中蔓延。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不是狂喜,而是深深的虚脱与茫然。接下来该做什么?救治伤员,收敛遗体,重建秩序……太多的事情,千头万绪,却又仿佛都失去了紧迫的意义。许多人瘫倒在地,甚至有人压抑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为了死去的战友,也为了这来之不易、却又代价惨重的“胜利”。
就连天地间的灵气,似乎都因为那污秽血幡的消散、无数怨魂的净化,而变得清新、顺畅了一些,虽然依旧稀薄,却不再充满压抑与死寂。
然而,这劫后余生的平静,仅仅持续了不到十息。
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
就在玄冥真人最后一丝气息消散、那缕轻烟即将彻底融入天地的前一刹那——
嗡!
一股极其隐晦、却令人灵魂深处本能战栗的波动,陡然从玄冥消散的“原点”爆发出来!那波动并非灵力,也非神识,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魔”之气息!
紧接着,那一缕即将散去的轻烟,仿佛被无形的黑洞牵引,猛地向内一缩!不,不是收缩,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虚无中被强行“拽”了出来!
一道凝练到极致、漆黑如最深沉永夜、却又仿佛蕴含着世间一切负面情绪与毁灭欲望的魔气,如同沉睡万古的凶兽睁开了眼睛,从那一点骤然迸发,冲天而起!
这道魔气,比之前万魔血幡散发的血煞怨力,更加精纯,更加高位,更加……令人绝望!它甫一出现,刚刚变得稍显清朗的天空,瞬间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色,光线变得扭曲而晦暗,连风声都仿佛带上了呜咽的哀鸣。下方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伤势轻重,在这一刻,都感到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恐惧与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那是什么?!”一名金丹修士牙齿打颤,指着那道冲天魔气,声音都变了调。
厉锋猛地挺直了因放松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独目圆睁,死死盯着那道魔气,一股比面对玄冥时更甚的不安与警兆,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汗毛倒竖!
孟元公脸上的悲怆与激动瞬间冻结,老眼瞪大,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天空:“不对!那气息……绝非玄冥所有!那是……更高位格的……魔!”
冲天魔气并未扩散,反而在达到某个高度后,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剧烈翻滚、凝聚!魔气中心,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如同深渊中睁开的巨兽之眼,冰冷、残酷、不带丝毫情感,俯瞰着下方如同蝼蚁般的众生。
伴随着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魔音响起,魔气疯狂涌动,开始塑形!
骨骼、筋肉、皮肤、铠甲……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凝聚、显现!
仅仅数息之间,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魔影,便矗立在通天峰的上空!
这尊魔影,高逾百丈,通体覆盖着狰狞的、仿佛由无数痛苦灵魂熔铸而成的暗金色魔甲,甲胄缝隙中流淌着粘稠的、如同岩浆般的暗红魔光。魔影头颅上,并无具体五官,只有那两点猩红巨眼,以及一张不断开合、内部是无尽黑暗漩涡的巨口。它没有双脚,下半身如同烟雾般与下方翻腾的魔气相连,背后则舒展着三对由纯粹毁灭能量构成的、边缘不断破碎重组的暗翼。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远超玄冥巅峰时期、甚至可能超越了元婴层次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天穹,狠狠压在整个通天峰,乃至方圆数百里的区域!大地在呻吟,山石在崩裂,幸存的修士们无不感到呼吸困难,灵力运转彻底停滞,仿佛背负着万仞高山,连思维都变得无比迟缓,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渺小感。
“这是……什么怪物……”静水仙子面无血色,喃喃自语,在这威压之下,她感觉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困难。
“魔……魔尊……”一个沙哑、虚弱、却带着无尽震惊与了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被扶着的叶凡,不知何时艰难地睁开了一丝眼帘,冰蓝色的瞳孔中映照着那顶天立地的魔影,充满了苦涩与明悟。他之前就隐隐有所猜测,玄冥的实力提升与血幡的炼制背后,恐怕另有黑手,只是没想到,这黑手并非操控或合作,而是……吞噬与替代!
“蝼蚁们,”
宏大、冰冷、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魔音,从那黑暗漩涡般的巨口中传出,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不带丝毫情绪,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这场由‘玄冥’这个可怜傀儡主演的拙劣戏剧,终于……落幕了。”
魔尊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欣赏下方蝼蚁们脸上的惊骇与绝望。
“本尊,乃‘寂灭魔主’麾下,第七魔尊——‘湮’。”魔影缓缓转动那两点猩红巨眼,扫过战场,“这个名为玄冥的蠢货,数百年前为追求力量,潜入上古魔渊边缘,妄图获取禁忌传承。殊不知,从他踏入的那一刻起,他的神魂,他的肉身,他的一切,便已成为本尊降临此界的‘容器’与‘坐标’。”
“所谓的九幽黄泉覆地大阵,万魔血幡的炼制,甚至他修为的‘突飞猛进’,不过是为了加速这个容器与本尊的契合,并为此界打上更深的‘魔痕’,以便本尊……真身降临!”
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平台之上,落在了被众人护在中间、气息奄奄的叶凡身上,猩红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你,叶凡,倒是个有趣的变数。以区区凡心,竟能引动一丝‘真灵’剑意,毁去本尊随手布下的血幡玩具,甚至提前‘净化’了这具容器,迫使本尊不得不提前现身……”
魔尊的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与……看待实验品般的冷漠。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它缓缓抬起了那由魔气与魔甲构成的、遮蔽了小半边天空的巨臂。
“游戏时间,结束了。”
“现在,让真正的毁灭……开始吧。”
随着它话音落下,那抬起的巨臂,并未直接拍下,而是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下方的通天峰,对准了平台上残存的凡尘盟核心,对准了叶凡、苏婉清、厉锋、孟元公……所有人!
掌心之中,那个黑暗漩涡骤然扩大、旋转!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传来,但这吸力并非针对物质,而是针对……生命力、灵魂、乃至这片区域残存的“道”与“理”!仿佛要将一切存在,都吸入那永恒的虚无与寂灭之中!
与此同时,魔尊背后那三对破碎暗翼猛地一振!
无数道细密的、漆黑的、仿佛能切割空间、湮灭万物的“湮灭之刃”,如同暴雨般,无声无息地向着下方整个通天峰区域,倾泻而下!每一道黑刃所过之处,空气、灵气、乃至光线,都被彻底抹去,留下一道道短暂存在的、令人心悸的虚无轨迹!
真正的末日,在众人以为胜利的那一刻,以更加彻底、更加绝望的姿态,悍然降临!
厉锋狂吼一声,试图举起巨刃,但手臂重若千钧。
孟元公老脸煞白,拼命催动残存法力想要布阵,却发现周围天地法则都已被那恐怖魔尊的意志扭曲、压制。
静水仙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将最后一点灵力注入身前的防御玉佩。
叶凡被众人死死护在身后,他看着那遮蔽视野的毁灭黑刃暴雨,看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看着怀中依旧昏迷、生机微弱的苏婉清,又看了一眼身旁斜插的、光芒黯淡的凡尘剑。
冰渊般的眼眸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狂风中的火种,顽强地跳跃着。
真到了绝路吗?
不……
师尊当年,是否也曾面对过如此绝境?
凡心之剑……能否斩开这真正的黑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动作都让他感到肺部针扎般疼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挣扎着,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凡尘剑那冰冷的剑柄。
剑身,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回应。
而头顶,湮灭之刃的暴雨,已然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