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是老式的木框玻璃,漆皮剥落处露出灰白朽木,像一截被风干多年的指骨。玻璃本身厚而浑浊,泛着青灰冷光,边缘还嵌着几道陈年水渍,蜿蜒如干涸的泪痕。这扇窗,本该朝南,却因三十年前一场地基沉降,硬生生歪斜了七度——如今它斜睨着庭院里那口封了二十年的枯井,仿佛在等一个不该回来的人。
“啪。”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不似冰裂,亦非石击,倒像某根绷到极限的筋突然断开。声音短促得几乎被窗外蝉鸣吞没,可屋内空气却骤然一滞——连浮尘都悬停半空,不肯坠落。
裂痕自玻璃正中央炸开。不是蛛网状的碎散,亦非闪电般劈刺,而是一道清晰、匀称、带着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秩序感”的纹路:五指分明,掌心微凹,指节处略粗,小指末端微微内勾——活脱脱一只人手,以玻璃为皮,以力为骨,悍然按印其上。
更诡的是,那裂痕并非静止。它在呼吸。
细看便知,裂隙边缘正极其缓慢地翕张,如同沉睡者喉结的起伏;每翕张一次,便有暗红液体自最深的掌心处渗出。那红不似血之鲜烈,也不似锈之沉浊,倒像是陈年朱砂混了半碗凝固的墨,在幽光下泛着油润的、近乎活物的暗泽。它沿着裂痕的“掌纹”缓缓下行,流速极慢,却异常执拗,仿佛那玻璃不是固体,而是温热的皮肤,而液体,是自皮下深处被逼出来的记忆。
一滴,坠下。
再一滴,又坠下。
不多时,窗台木棱上已积起一小洼。约莫铜钱大小,边缘微微凸起,如一枚凝固的、未冷却的琥珀。液面平静无波,映着天光,却映不出窗外槐树摇曳的枝影,只映出室内一角:褪色的蓝布门帘、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高的八仙桌、桌上半碗早已发硬的冷粥……以及,站在窗前的那个男人。
他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腕内侧有一道淡粉色旧疤,形如弯月。他姓陈,名砚,是这栋老宅唯一尚住着的后人。三天前,他从南方工地赶回,只为料理叔父的后事——那位独居三十年、死时蜷在堂屋神龛前、手里攥着半块褪色红布的老鳏夫。
此刻,陈砚垂眸,盯着那抹暗红。他没退,也没喊,只是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咽下一口无形的铁锈。他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腹微屈,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那是他常年擦拭玻璃的习惯:先试温,再拭痕,最后用衣角收边。可这一次,指尖尚未触到液面,便在距其三厘米处,猝然悬停。
不是他停的。
是那洼液体自己,叫住了他。
液面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涟漪。极细,极匀,如被一根看不见的银针轻轻点中。涟漪中心,倒影倏然清晰——不是他此刻微蹙的眉、绷紧的下颌、额角沁出的细汗,而是一张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嘴唇薄而无血色,额角一道新鲜擦伤,正渗着同色暗红。
那是他自己的脸。
可那双眼,不是他的。
那双眼睛,在倒影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
左眼先阖,右眼后阖,眼睑下垂的弧度,带着一种久卧病榻者特有的滞涩感。睫毛颤动时,竟在液面投下两道极细的阴影,如墨线游走。
陈砚浑身血液骤然一凝,耳中嗡鸣大作,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铜铃在颅内同时震颤。他想抽手,却发现右臂僵直如铁铸,连小指都无法弹动分毫。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工装,黏腻冰凉,紧贴脊骨。他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擂动,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如同祠堂里那面蒙尘三十年的丧鼓被重新敲响。
就在此刻,窗外槐树猛地一颤。
不是风拂,是树身自内而外地痉挛。粗粝树皮“咔嚓”迸开一道新口,露出底下惨白木质,竟与窗上裂痕走向完全一致——五指伸展,掌心朝外。树汁汩汩涌出,颜色与窗台那洼如出一辙。
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树。
槐树,民间谓之“鬼木”。此树不招雀,不栖鸦,夏夜无虫鸣,唯余阴风过叶,沙沙如纸钱翻飞。叔父生前,每逢朔望,必提一盏熄了火苗的纸灯笼,绕树三匝,口中念念有词,末了总将灯笼塞进树洞深处——那树洞幽黑,深不见底,洞口边缘,常年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菌醭,形如干涸的唾沫。
三年前,陈砚十六岁,曾趁叔父醉卧,偷偷撬开树洞。里面没有灯笼,只有一叠泛黄纸页,字迹是他叔父的,却写满陌生名字与生辰八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最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怀抱婴孩,笑容温婉。照片背面,一行小楷:“阿沅,癸未年七月十五子时生。此命,借。”
“借”字最后一捺,深深划破纸背,力透三层。
陈砚当时只觉荒诞,嗤笑一声,将纸页塞回,再未提起。
可此刻,那倒影中的眼睛,又眨了一下。
这次,是右眼先阖。
液面涟漪扩大,倒影开始扭曲、拉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水面。陈砚自己的脸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人——阿沅。她依旧微笑,可嘴角弧度愈发僵硬,眼白部分正无声蔓延开蛛网般的血丝。她怀中的婴孩,原本闭目酣睡,此刻却缓缓掀开眼皮。
那是一双全黑的眼。
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稠、流动的墨色,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透过液面,直直望来。
陈砚的呼吸彻底停滞。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土腥与陈年檀香的气息,正顺着窗缝、门隙、甚至他自己张开的毛孔,丝丝缕缕钻入肺腑。那气息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细密鸡皮,指尖传来针扎般的麻痹感。
他忽然想起叔父临终前最后一句话。
老人枯槁的手死死攥着他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浑浊的眼珠翻着白,喉咙里咯咯作响,最终挤出几个破碎音节:“……窗……别擦……那是……她的手印……她……在等……还……”
话未尽,气已绝。
陈砚当时以为叔父神志昏聩,胡言乱语。
此刻,他懂了。
那不是手印。
是“印契”。
旧时乡间有种阴契,不书于纸,不盖于印,而以至亲血脉为引,以怨气为墨,以执念为力,生生在活物身上烙下印记——玻璃为契纸,血为朱砂,掌纹为符箓。一旦印成,契主魂魄便永锢于此,日日凝望窗外枯井,等待那个欠她“还”的人。
而井下,埋着什么?
陈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一寸寸移向窗下。
那口枯井,井口覆着青苔斑驳的石板,石板中央,赫然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状,与窗上裂痕,严丝合缝。
他终于明白,为何叔父三十年不敢修窗,不敢填井,不敢在七月十五点灯。
因为那口井,从来就不是枯的。
它只是,被“封”了。
而封印的钥匙,此刻正悬在他指尖之下,三厘米处,静静流淌。
液面再次波动。
倒影里,阿沅的唇,无声开合。
陈砚听不见声音,却在脑中,清晰“听”
“砚儿。”
——那是他乳名。
叔父从未唤过。
只有阿沅,在他襁褓时,一遍遍哼唱摇篮曲时,才这样唤他。
陈砚的膝盖,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想转身逃,双脚却像被钉入地板,与脚下青砖长成一体。他想嘶吼,喉咙却被无形之手扼紧,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悬停的指尖,竟违背意志,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下沉去——
距离液面,两厘米。
一厘米。
指尖的阴影,已覆盖倒影中那双全黑的眼睛。
“咚。”
一声闷响,自枯井深处传来。
不似石落,不似水溅,倒像一颗心脏,在幽暗地底,重重搏动了一下。
窗台那抹暗红,应声沸腾。
不是气泡翻涌,而是整片液体,如活物般向上拱起,凝成一只纤细、苍白、五指微张的手——与玻璃上裂痕,分毫不差。
它悬在半空,掌心朝上,静静等待。
等待那只属于“砚儿”的手,落下。
完成这迟到了三十二年的,最后一笔。
窗外,槐树停止了颤抖。
蝉鸣,戛然而止。
整座老宅,陷入一种比真空更沉的寂静。
唯有那手掌,在幽光里,泛着玉石般的、非生非死的冷润光泽。
它等了很久。
久到青苔爬满井沿,久到朱砂褪成褐痂,久到一个少年长成男人,久到所有记得“阿沅”这个名字的人,都化作了坟头新土。
它还在等。
因为契约未销,因果未了,债,终究要还。
以命抵命,以魂换魂,以三十年光阴为息,以一扇窗、一口井、一滴血为凭——
让欠债的人,亲手,把自己,按进那道裂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