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南方的大暴雨,不仅淹没了街道,也彻底冲垮了青青赖以生存的供应链。
起初,只是零星的订单延迟。青青还能笑着安慰客户,说是在培育更美的花。但随着时间推移,情况急转直下。花店的冷柜里,原本五彩斑斓、生机勃勃的花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最后只剩下几支孤零零的、颜色已经开始发暗的玫瑰。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原本应该是花店最忙碌的时候,店里却安静得可怕。只有冷柜发出的微弱嗡嗡声,和窗外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小雨声交织在一起。
青青坐在空荡荡的花台前,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支已经枯萎的满天星。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眼窝微陷,嘴唇也因为焦虑而显得有些干裂。
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青青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温柔,但我知道那只是强撑:“您好,青青花坊……”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熟客略带怒气的声音,大概是在质问为什么预定的节日花束又没了。
青青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几次想插话解释,但对方的情绪太激动了。最后,她只能无力地说道:“真的很抱歉……是南方暴雨,供应链断了……我……”
电话被对方愤怒地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青青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那双曾经总是闪着光、仿佛装满了星辰的眸子里,此刻却写满了无助和绝望。
“小七……”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你说,我们能度过这个难关吗?”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我走过去,蹲在她的椅子旁,握住她那双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处理花材而变得冰凉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指缝里还残留着花泥和枝叶的清香,但此刻这双手却在微微发抖。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回答:“一定能。”
然而,现实并没有因为我的承诺而变得温柔。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因为断货导致的客户流失和违约金,让花店的财务状况雪上加霜。青青每天坐在店里,看着那些因为没有花材而无法完成的订单列表,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终于,在一个雨夜,她做出了决定。
“小七,我想把花店转让了。”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烟。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我不想的,”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眼泪瞬间就湿透了我的t恤,“那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可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供应商说至少要一个月后才能恢复正常。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没关系,花店没了可以再开,但是青青要是垮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转让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快,但也更加令人心酸。
接手的是一个做电商的年轻人,他看中的是这个店面的位置和现有的花架、冷柜等设备。他在店里走来走去,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光打量着这个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和花香的地方。
青青默默地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进纸箱。
她把墙上挂着的、我们一起去海边捡回来的贝壳相框取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报纸包好。
她把顾客写给她的感谢卡片一张张收进抽屉。
她甚至把花店门口那只总是被客人抚摸得发亮的、用来挡门的陶瓷小兔子也抱在了怀里。
当那个年轻人提出要把“青青花坊”的招牌拆下来时,青青终于忍不住了。
她冲过去,挡在招牌前,声音哽咽:“能不能……能不能留着那个招牌?哪怕只是挂在店里做个装饰也好。”
年轻人皱了皱眉头,觉得这个要求很麻烦,但看到青青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我,最后不耐烦地挥挥手:“行吧行吧,留着就留着,反正我也懒得拆。”
那天晚上,我们锁上了花店的门。
青青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去。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扇冰冷的玻璃门,仿佛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颊。
“再见了。”她低声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在我的掌心里微微颤抖。那一刻,我发誓,一定要让她重新笑起来。
花店转让后,青青像是变了一个人。
起初的几天,她总是魂不守舍,有时候会突然走到以前去买花的市场,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花店了。她不再每天早起去进货,不再对着电脑核对订单,也不再因为花材的新鲜度而焦虑。
我跟她说:“青青,从今往后,我养你。你什么都不用想,就负责吃好喝好,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起初她还有些不适应,总想帮我分担家务,或者在网上找一些兼职。但我每次都把她按回沙发上,塞给她一个遥控器或者一本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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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话,你现在的工作就是——逛逛街,做做饭,把自己伺候好。”
慢慢地,她找回了生活的节奏。
每天早上,我会去棋牌室,出门前她会给我一个吻,嘱咐我路上小心。而她,则会睡个懒觉,然后慢悠悠地起床,给自己做一顿精致的早餐。
上午十点左右,她会出门去附近的菜市场。那个曾经在花市里跟人讨价还价的姑娘,现在在菜市场里也是如鱼得水。她会精心挑选最新鲜的蔬菜和肉类,为了给我炖一锅好汤,她可以跟卖肉的大叔磨半天,只为买到那块最好的排骨。
下午的时间,她会去逛街,或者去健身房,把自己重新拾掇得漂漂亮亮的。有时候我会收到她的照片,是她在商场试穿新衣服的样子,配文总是:“老公,这件好看吗?”
而最让我感到幸福的,是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刻。
推开家门,不再是出租屋那种冷冷清清的感觉,而是会有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啦?”青青会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餐桌上,永远摆着三菜一汤。虽然没有了花店的浪漫,但这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尝尝这个,我今天特意学的糖醋排骨。”她夹起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期待地看着我。
我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中。
“好吃!”我由衷地赞叹。
她就开心得像个孩子,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很晚,发现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几盏微弱的烛光在闪烁。
我正纳闷,走进卧室,却看到了让我终身难忘的一幕。
青青把我们卧室的飘窗台,用她以前剩下的干花和一些从外面捡回来的树枝,布置成了一个小小的“花艺角”。虽然没有了鲜花的娇艳,但那种枯萎后的静谧和沧桑,却别有一番风味。
她就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看着窗外的月光。
“怎么了?”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没什么,”她靠在我的怀里,轻声说,“我只是突然觉得,没有花店的青青,好像也过得挺好的。”
“当然,”我吻了吻她的发梢,“因为有我在啊。”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小七,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失去梦想的时候,没有让我失去生活。”
我笑了笑,把她抱得更紧了。
“傻瓜,你就是我的生活啊。”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那个小小的“花艺角”,也照亮了我们相拥的身影。
花店虽然没了,但那个爱花的姑娘还在。只要她在,哪里都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