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把那五万块钱转给淼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已到账”提示时，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不是落地了，而是碎了。
我们之间，终于从“最熟悉的陌生人”，变成了“最熟悉的交易者”。既然没感情了，那就用钱来买断吧。这五万，不是给她过生日的，是我买我自己清净的赎身费。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微信头像上出现了一个冰冷的小红点——她把我拉黑了。呵，动作倒是挺利索。我也懒得再演，手指一划，同样把她拉进了黑名单。
微信清净了，世界却更吵了。
这种清净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我不清楚她还在消耗我什么，是愧疚？是钱包？还是我这副即便被掏空了，还勉强能撑起场面的躯壳？
太累了。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神浑浊的男人，突然觉得恶心。不是厌恶她，是厌恶现在的自己。于是我换了一身衣服，把仅剩的那点体面脱下，换上了一身旧运动服，决定去找磊哥。
我想找个懂我的人，哪怕他不说话，就在那儿待着，也比对着淼淼那张只会伸手要钱的脸强。
那个烟雾缭绕的棋牌室。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和隔夜茶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坐在角落的麻将桌旁，却不是在打牌，而是在发呆。
我惊呆了。
这才几天没见？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走路带风的磊哥，此刻双鬓竟然斑白了一大片，像是被霜打过的枯草。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颓废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磊哥？”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我脸上。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惊慌和绝望。
“哎哟，是是你啊。”他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空气里弥漫着死寂，只有旁边桌上打牌的吆喝声，显得我们这边格外凄凉。
我点了一根烟，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把烟送到嘴边。我帮他点着，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憔悴的脸。
“那支票真没戏了？”我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
磊哥吸了一口烟，浓烟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像是压抑已久的怒火。他没看我，盯着桌上的一道裂纹，声音冷得像冰：“没戏了。重组？重组就是把我的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喂给那些大股东。我这种散户，就是案板上的肉。”
“那你这补仓补到退市？”我有点不敢相信他的执念。
“我不甘心啊！”磊哥突然提高了音量，脖子上青筋暴起，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眼看着跌了，谁不心疼？我想摊低成本，我想回本我他妈以为我是股神啊？跌一点我补一点，跌一点我补一点，结果”他狠狠地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像是要把自己也碾碎，“五百多万。没了。就这么没了。”
五百多万。
我听着这个数字，只觉得头皮发麻。那是多少钱？够我在赌桌上翻江倒海多少回？够我给淼淼买多少个生日派对？够我在父母面前装多少年的“大款”？
可现在，它就是一串冰冷的数字，是磊哥双鬓的白发，是他通红眼里的血丝。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钱是王八蛋”？太轻浮。说什么“东山再起”？太虚伪。
我能做的，只有把手机掏出来，打开转账界面。
我把自己账户里剩下的钱，除了留了几万块应急和给父母留点念想，剩下的，二十五万，一分不少地转给了磊哥。
“叮”的一声轻响，是转账成功的提示音。
磊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猛地一皱：“你干什么？”
“拿着，先应个急。”我故作轻松地说，“总不能让你流落街头吧？”
“我不要你的钱。”磊哥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语气生硬，“我自己造的孽，我自己受着。你这钱，留着给媳妇吧。”
“给什么媳妇？”我苦笑了一下，“刚被拉黑了。这钱留着也是留着，还不如拿出来喝酒。”
磊哥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同情。
“咱俩现在是难兄难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是投资失败，我那是感情被骗。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说谁。拿着吧，等你东山再起了，我在给我媳妇。”
磊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最后，他把手机拿了回去，塞进了口袋。
他没说谢谢，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猛地灌了下去。
“走，喝酒去。”他站起身，虽然腿还有点软，但腰杆子挺直了那么一点点。
酒是苦的，菜是凉的。
我们坐在一家大排档里，一桌子菜没怎么动，酒瓶子倒是堆了一堆。我们没有太多的话题，或者说，我们的话题太沉重，沉重到无法用语言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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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咱俩这算不算是一对难兄难弟？”我举着酒杯，自嘲地问。
“算。”磊哥闷头喝了一杯，“我比你惨。我这是把家底都败光了。你还有手艺，还能在直播上捞两口饭吃。”
“直播？”我摇了摇头，“直播才是最他妈无情的地方。你以为你在直播，其实你在交智商税。我现在连交税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们相视苦笑。
“其实”磊哥放下酒杯，眼神有点迷离，“昨天我老婆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头一紧。我知道他老婆在国外，两人分居很久了。
“她说，如果我还不上那笔钱，就别怪她把房子抵押了。那是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磊哥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他妈混蛋！我当初要是不贪心，不听那个所谓的‘内幕消息’，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兄弟，”磊哥指着自己的胸口，“这儿，这儿疼。比挨了一刀还疼。我不怕穷，我怕我连累了家人，我怕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这四十岁的人了，还要从头再来？我拿什么来？”
我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别说了，喝吧。”
我们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仿佛要把这人世间的操蛋和不如意，都随着酒精排出去。
期间，我给鸟哥打了个电话。
鸟哥是我们这个小圈子里最仗义的一个，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谁家着了火，他绝对是拎着水桶跑得最快的那个。
“赶紧过来，磊哥这儿不行了。”我在电话里只说了这一句。
等鸟哥到达的时候，我已经没有记忆了。
我的记忆停留在那个烟熏火燎的排档门口，停留在磊哥那张写满沧桑的脸上。后面发生了什么，我是第二天醒来才知道的。
第二天的太阳，毒辣得像是要刺穿我的脑仁。
我是在自己床上醒来的，浑身上下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疼。低头一看，胳膊上、腿上，全是擦伤和划痕，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
我挣扎着爬起来，给鸟哥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鸟哥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哭笑不得：“你可算醒了。你俩昨天真是‘喝’疯了。”
通过鸟哥的讲述，我拼凑出了昨晚的“战况”。
原来，我们喝到后来，磊哥突然情绪失控，非要拉着我出去“透透气”。结果在路边，磊哥因为脚下不稳，直接摔进了路边的花丛里。这一摔不要紧，他的嘴磕在了花坛的边缘，当场就血流如注。
“我赶到的时候，你俩一个在花坛里哼哼，一个在花丛里挂彩。”鸟哥说，“磊哥的嘴摔伤了，送到医院缝了十一针。”
而我，大概是潜意识里想保护他，或者说是跟着一起失控了，竟然直接“扑通”一声，摔进了旁边的另一个花丛里。浑身的擦伤，都是拜那些带刺的灌木所赐。
“你俩啊，”鸟哥在电话那头叹气，“要不是我路过看见，你俩估计得在马路上睡到天亮。”
听完，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嘴里泛起了一股血腥味。
下午的时候，我给磊哥发了个视频请求。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我俩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大笑。
镜头里的磊哥，嘴巴上贴着一块大大的创可贴，半张脸还有些肿，双鬓的白发显得更加刺眼，但那双眼睛里，却少了几分死气，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镜头里的我，也是鼻青脸肿，眼角还有个淤痕，活像个刚打完架的耙耳朵。
“你瞅瞅你那怂样，”磊哥指着屏幕里的我，笑得前仰后合，“像个被媳妇打了一顿的耙耳朵。”
“拉倒吧你，”我没好气地回怼，“你还不是一样，嘴都摔烂了，看你以后还怎么吃香的喝辣的。这创可贴一贴，得有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吧？”
“下不来正好，省得我吃饭花钱。”磊哥摸了摸嘴上的伤，龇牙咧嘴地笑了。
笑过之后，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二十五万”磊哥欲言又止。
“明天见面再说。”我打断了他，“今天你养伤，我养伤。咱俩这身伤，就是昨天的战利品。”
“行。”磊哥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了一些，“明天，咱俩好好聊聊。这日子，还得过。”
“嗯，还得过。”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虽然身体还在疼，但心里那块压着的大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明天，我和磊哥还要见面。至于聊什么，做什么，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先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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