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的喧嚣、果果的温存，连同那一夜短暂的放纵，都像是被扔进了碎纸机，随着飞机的轰鸣声化作了漫天的齑粉。回到北京，扑面而来的不是家的温暖，而是这座城市的凛冽寒风，像一把把小刀，刮在脸上，也刮在心上。
落地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拖着行李箱，径直去了父母住的老小区。
推开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母亲正戴着老花镜在阳台择菜，父亲则捧着个搪瓷茶缸在看报纸。看到我，二老先是惊喜，随即便是那套刻在骨子里的、永远不会过时的唠叨：“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工作不忙了？”
不管你在外头是呼风唤雨的龙，还是落魄潦倒的虫，在父母眼里，你始终是那个需要他们操心的孩子。我笑着把给他们买的几件衣服塞进衣柜，嘴上说着“不忙，最近运气好，赚了点”。
“赚了点”这三个字，像是一块遮羞布，盖住了我账户里那些正在缩水的数字，也盖住了我此刻内心的慌乱。
晚上，一家人去了附近的一家烤肉店。炭火滋滋作响，肉香四溢。我难得地主动给我爸倒上了酒，两杯下肚，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他们不懂什么是百家乐，也不懂什么是赌徒的心理博弈。他们只知道，儿子瘦了，黑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
“在外面别太拼，钱是赚不完的。”父亲嘬了一口烟，语重心长。
“就是，该花花，该省省，别总想着给我们寄钱，你自己留点底子。”母亲在一旁附和，夹了一筷子肥牛放到我碗里。
看着他们鬓角刺眼的白发，和脸上那纵横交错的沟壑，我的鼻子猛地一酸。那一刻，我真想把头埋进碗里，像个孩子一样大哭一场。秦琼卖马，杨志卖刀，山鸡押表。也许每一位好汉，在成事之前都要经历一段苦逼的日子。宁付三分息，不欠一分情。可这世道，利息好付，人情难还。
我强忍着泪水，举杯掩饰：“知道了，爸，妈，我好着呢。”
趁老人还在，没事多回家看看。再多的电话寒暄，不及面对面的一眼。善待父母是最好的修行。这份恩情，天地可鉴。
回到家时，父母早已休息。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网，把我死死地困在中间。
父母的追问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淼淼最近怎么不跟你一起回来？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打着哈哈说：“没事，她忙呢，工作上的事。”
可我知道，不是没事。
我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微信列表里，置顶的那个名字——“淼淼”，我们的对话框里，最近的几条消息，不再是温情的早安晚安，而是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和转账请求。
那个新款的包包我真的太喜欢了，就差一点尾款了，你帮我补上好不好？
“这周末姐妹们要聚会，我总不能穿得太寒酸，你看能不能支持一下我的美丽基金？”
“哎呀，车险到期了，人家不想动自己的小金库嘛，你会给我转对不对？”
起初，我还能笑着转账，附上一句“买买买。”毕竟，在她面前，我从来没说过不。
可是，频率越来越高，金额越来越大。从几千到几万，她要钱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仿佛我口袋里永远揣着一个取之不尽的金库。
我看着那些未读消息，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点开。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面对淼淼，我从未对她说过我的窘迫。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她接不住完整的我。
或许这世间最孤独的不是独自面对风雨。而是当风雨浸透衣衫时，我站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却又假装阳光灿烂。
不是不愿说。是怕那份窘迫，成为对方的负担。怕展露的脆弱，成为关系中的导火索。更怕那个不完美的自己，不配被完整的拥抱。
我们都在扮演一个刚刚好的人。快乐要刚刚好，才不会显得吵闹。悲伤要刚刚好，才不会成为负累。可是刚刚好，却让我们活成了一座孤岛。
我以为的保护，或许正让对方失去拥抱我真实温度的机会。但亲爱的我想告诉你，真正的完整，是从接纳所有不完整开始的。人与人最深的连接，从来不是完美无瑕的欣赏，而是我见过你的狼狈，却更想为你撑一把伞的懂得。
那个接不住你的人，或许不是不愿，而是不曾被给予信任的机会。因为你已提前判定了对方的无力。
我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走到阳台。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雾霾和永远闪烁的霓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淼淼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精神饱满的笑容，接通了电话。
屏幕里，淼淼正躺在她那张昂贵的云朵沙发上，敷着面膜，背景里放着最新的流行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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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家啦？她的声音很冷漠。
嗯，刚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手机屏幕上那可怜的余额提醒。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下个月我的生日派对，我想在那个新开的顶层餐厅办，听说很贵的，但我朋友都说特别有面子。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
我看着屏幕里她那张精致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淼淼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没事，”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就是有点累。派对的事，容我考虑一下，最近手头有点紧。”
“又紧？”她的声音瞬间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不悦。
我苦笑，我手里剩下的，只有满手的沙砾和扎人的玻璃渣。
“我要把磊哥的钱先还清。”我试图解释，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行吧，”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耐烦，“那你看着办吧，别太寒酸了就行。我先去敷面膜了，不跟你说了。”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握着手机，呆立在原地。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这就是我的生活。一边是日渐老去、需要我报喜不报忧的父母，一边是贪得无厌、只看得到我光鲜一面的爱人。而我，夹在中间，像一个走钢丝的演员，摇摇欲坠，却还得强颜欢笑。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的男人。这就是真实的我。没有赌神的光环，没有富二代的家底，只是一个在生活的泥潭里苦苦挣扎的普通人。
我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按压着眼角的皱纹。
也许，是时候撕下这张伪装的面具了。
但撕掉之后呢？父母的失望？淼淼的离去？还是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更加沉重的孤独？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座名为“孤独”的岛屿，我可能还要在上面，独自航行很久很久。而下一次靠岸，又会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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