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投毒案移交给刑部了?”
苏陌和詹事府少詹事齐宽,几乎同一时间,问出相似的疑问。
齐谨刚回府,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见嫡长子满脸不解的叩门而入。
听得长子询问,齐谨点点头,沉声说道:“不错!”
“凤鸣司刚将此案连同证据移交刑部,为父已叫人核实案宗,不出意外,三日后开堂审讯。”齐宽更是不明,皱了皱眉的低声问道:“孩儿听说,此事是阿耶亲自奏请陛下,移交刑部?”“孩儿还听说,此案牵扯极大,阿耶为何”
齐谨摆摆手,黑着脸道:“难道还能叫凤鸣司连审带判,了结此案?”
齐宽皱眉说道:“为何不可?”
“此事陛下本就交给凤鸣司负责。”
在他看来,如此棘手之事,交由凤鸣司自己解决得了,刑部何必惹事上身,吃力不讨好。
齐谨无奈的看着自家嫡长子。
这嫡长子让他头疼得很。
身为正四品的詹事府少詹事,官品已是不低了,但对官场上弯弯道道的认知,简直如同一张白纸一样。不过也难怪他。
从翰林院从五品的侍读学士,到直接进入詹事府当了正五品的左庶子,然后正四品的少詹事,总共也就五年时间!
五年时间连升三级,不谓不快。
如此捷径,自然也有弊端。
最大的问题,当今大武女帝还未曾大婚,更未曾诞下子嗣,詹事府只一空壳子。
东宫无太子,哪来的权利斗争?
里面的官员基本都是混日子,又或者以此作为跳板,谋取其他官位。
从翰林院直接到詹事府,齐宽缺乏历练,政治触觉太迟钝了。
看来设法将他从詹事府调走才行。
齐谨耐心解释说道:“凤鸣司断不可审判此案。”
“不管是为父,还是其他阁老、或朝堂重臣,都绝不能接受此事!”
见齐宽还是不解的样子,齐谨叹了口气,说出最关键的原因:“一个北镇抚司诏狱已经够了,绝对不能再有第二个北镇抚司诏狱出现!”
齐宽目定口呆。
齐谨跟着又道:“即便为父不主动提出此事,亦会有其他人提出来,届时反显得为父这刑部尚书无有担当。”
“尽管此案极为棘手,为父也必须接下来。”
齐宽咽了咽口水,最后才讪讪说道:“阿耶准备如何审判此案?”
齐谨摆摆手:“此等刑案之事,府中不宜讨论。”
他略微一顿,跟着又皱眉问道:“尔与钟尚书府上的钟家小娘子,进展如何?”
这话一出,齐宽神色顿时显得尴尬起来,支吾了下才道:“回阿耶,孩儿与那钟家的小娘子尚好
齐谨眉头皱得更紧,重重哼了一声:“尔已三十的人,尚未婚配,如此之不稳重,叫为父如何将你从詹事府调离!”
齐宽表情更显尴尬,支吾着说不出话。
未婚配者,不可当部门主官,这已是朝廷不成文的规定。
尽管齐宽这样文武同修,寿命远超寻常人,三十未曾婚配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齐谨这刑部尚书,也是三十馀才取的正妻,更接近四十才生下齐宽这嫡长子。
齐谨很明白,齐宽在詹事府已经混到头。
正三品的詹事想都不要想。
这位置不知多少人盯着,便是他这刑部尚书,都差了点分量!
他沉吟片刻,便道:“如今詹事府无甚事宜可做,明日祭祀太庙后,你便告假三日,携礼钟府,给钟尚书拜年去!”
“钟尚书甚喜书法与兵法,为父这有一副前朝书法大儒孟子仁亲笔所书的兵家十二道书贴,你可带去钟府作礼!”
他深深看了齐宽一眼:“钟家小娘子,虽年龄稍大,却名门之后,知书识礼,精通诗词歌赋,为文武兼备之才女,当属良配!”
齐宽脸色苦涩。
钟药娘其实不过二十年华,桃李芬芳之岁,自说不上年纪多大。
也确实如阿耶所言的优秀得很,其母更为五姓七望之赵郡李氏旁系出身。
问题就是出在太优秀之上啊!
不知道多少勋贵朝臣子弟,都想着把钟药娘娶回府上,与钟家联姻。
奈何人家放言,想娶她可以,文学武艺要胜过她才成!
文学一道,齐宽自问不比钟药娘差。
但武道方面,齐宽不得不服。
自己自幼习武,苦修二十馀年仍不过半步宗师之境界!
人家可是真正的武道宗师!
以前他曾与钟药娘见过几面,面对自己的追求,人家开口便要比试武艺,叫他还能咋说?
双十年华的小娘子都打不过,不是太丢脸了?
奈何阿耶严厉,动不动就叱喝之,齐宽那敢反驳,只能嗫嗫嚅嚅的道:“孩儿晓得了。”
见齐宽唯唯诺诺的走出书房,齐谨不禁暗叹口气。
人比人真能气死人的。
苏陌那小子,未曾及冠,便混出这般局面,甚至隐隐有与自己这样的朝廷重臣扳手腕的迹象。不得不承认,人家已经是能和阁老、尚书九卿坐一桌的大佬。
而自家长嫡子,三十了还这般不叫自己省心!
若他有苏陌小子一半的老奸巨猾呃有那小子一半韬略,那就好了!
齐谨收回心绪,揉了揉脑门,想起郑况的案子,又头疼起来。
南宫射月替女帝传的话,虽明面上说是建议,但实际上就是女帝已经给郑况定了罪名!
从法理上看,郑况虽确实与那柔娘毒杀卢鼎一家有关。
但到底并不是亲自实施,一个教唆之罪,判一个腰斩已经极重,更别说全家流放,抄没资财,女眷为婢奈何
郑家确实有些过了,也太过飘了。
真以为身为五姓七望,女帝就不敢动郑家?
朝廷祭祀太庙前夕,如此作为,这不是打陛下的脸,打朝廷的脸?
尽管案子好象没牵连到郑家本家之上,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没荥阳郑家的默许,马东郑家敢这样做?齐谨突然想到郑况的惨状,顿时不寒而栗,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冷战!
绝不能让凤鸣司借此事,虽没名义,却实质上的设立诏狱!
被凤鸣司带走之前,郑况足两百斤的体重,移交刑部时,只剩一百八!
仅一天,足足少了二十斤的血肉!
可想而知被凤鸣司拷打得多惨!
十根手指全部被硬生生的砸碎,一整条小腿只剩下森森白骨!
一旦凤鸣司设立诏狱,绝对是所有朝臣勋贵的噩梦,是比北镇抚司诏狱更恐怖的噩梦!
齐谨长叹口气。
还是按照女帝的旨意,尽快了结此案!
虽然此举定引来不少骂名,但总比凤鸣司亲自审判的好!
苏陌这边,安慰了姜岚一下,又和林墨音详谈许久。
最后本想睡前来一发,但林墨音死活不干,说苏陌需养足精神,明早参与朝廷祭祀。
苏陌只得悻悻作罢。
让苏陌无语的是,柳思云来报。
她本给李进忠安排主栋别墅的房间,李进忠断然拒绝,说到下人宅院那边要个小房子住下来便成。苏陌哭笑不得,只能吩咐柳思云按照大舅的要求去做。
想了下,干脆给大舅安了个二管家的名头,以后找他议事也方便掩人耳目。
姜老实这家伙还是有点本事的,把府中杂务打理得整整有条。
大管家留给他得了。
毕竞大舅不可能真的去管那些锁碎事。
最后,苏陌让林墨音去拜见下大舅,顺便把道德经给大舅带过去。
道德经在女帝和安五眼中,都极为厉害,怕也能对大舅有所帮助。
如今大舅乃孤峰山最强武力依仗,当然是越厉害越好!
第二天一早,苏陌匆匆到了皇宫,想不到刚到玄武门,便见安五领着两个小黄门,一脸焦急的在门外侯着。
见苏陌出现,安五快步迎了过来,一开口便是:“苏侯怎这个时辰才到!”
女帝可专门叮嘱苏陌不要迟来。
苏陌看了看刚发白的天色,苦笑道:“现在还晚?”
“城门一开咱就第一时间进城!”
安五苦笑的摇了摇头,懒得多说:“下回需要上朝,苏侯还是留在城中府邸的好。”
“苏侯赶紧跟咱家来,百官都到太庙去了!”
说着,便把苏陌快速引往皇城东南侧的太庙。
大武太庙,比太极殿更为恢弘。
高十数丈,两重黄瓦飞檐,正殿九龙贴金牌匾,上书太庙两字,气势磅礴!
殿外偌大广场之上。
金吾卫、仪仗队,内核五所的銮舆司、擎盖司等,皆肃然而立。
朝廷的文武官员,则全部身穿官袍、礼服、赐服,分立广场两侧,同样的表情肃穆。
苏陌也不知怎么形容。
反正就觉得场面很大,气势很牛逼!
不管大武朝各种问题,但仍当之无愧,当今天下,最强大的帝国!
太庙前,在丝绸锦缎复盖的巨大鲸鱼骨架的衬托下,更彰显大武朝的蒸蒸日上的气象。
安五把苏陌带到太庙广场,叮嘱苏陌找个地方入列,便急匆匆带着两个小黄门离去。
苏陌
自己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典啊!
正常不应该是让礼部或者司礼监又或者鸿胪寺的人,告诉自己参加大典的各种礼仪和注意事项的?把自己丢在这里是几个意思?
这是不是有些儿戏?
或是女帝太忙,忘记吩咐下来?
嗯
估计冷琉汐也没指望自己要做什么,和其他官员一样就行。
苏陌扫视一眼,忽然看到武官队列中,有一个人朝自己招手,正是熟人的前军都督金事张宗!苏陌迟疑了下。
在不少官员的注视下,社恐症患者硬着头皮快步朝张宗走去。
张宗往前挪了挪,让开半个身子,笑着朝苏陌说道:“苏侯到这里来!”
附近几个官员自然都好奇的打量苏陌起来。
也有低声询问,这年轻得不象话的家伙,是什么来头。
苏陌名声虽大,但亲眼见过苏陌的不多,尤其是级别不高的官员。
苏陌硬着头皮挤到张宗身后,跟着便低声问道:“张兄来得如此之早?”
“呃还请金事指点一下。”
“某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典,有何需要注意的事项?”
张宗笑道:“没什么要注意的,我们又不是礼部官员,就是来当个摆设”
“多听少说,别人怎么做我们便怎么做得了!”
苏陌眼睛一亮:“原来如此,某懂了!”
摸鱼而已,自己熟!
他刚说完,便见执事官上前,开启太庙七重大门。
每开一门,击鼓三百三十三声!
祭莫太庙终于开始了!
张宗连忙给了苏陌一个眼色,随后肃容站立!
苏陌跟着张宗去做。
然后,看到女帝在仪仗的拱卫下,隆重登场!
女帝头戴凤冠,身穿十二章纹冕服,凤脸肃穆,威严万千
接下来的,可不是苏陌以为的摸鱼看热闹。
事实上,祭拜太庙,三月前便确定下来的,也做好了各种准备。
因红薯和鲸鱼骨的出现,原本的三献礼,其中两样换成了红薯与鲸骨而已。
各种繁琐仪式让苏陌昏昏欲睡。
诸如迎神、行四拜礼、奠玉帛、进俎等等,跟着行三献礼,诵读祝文等等
当女帝亲自进行一献礼,肃容捧着红薯献上太庙,无数参与大典的官员顿时目定口呆起来。这到底是何物?
只不过,心中再疑惑,此时也不敢交头接耳的询问!
等听得祝文,文武百官,宗室、外戚等等,终于忍不住露出震骇之色。
亩产六十石的仙种?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在祭奠武太祖、武太宗!
便是女帝胡闹,阁老、礼部官员也由得女帝胡闹?
若不是胡闹
无数官员顿时暗咽一口口水!
不会是真的吧?天底下竞然有这样的仙种?
不是说女帝弑兄登基,得位不正吗?
上天怎还赐下如此仙种?
不知多少官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苏陌和张宗自不如其他人震惊,一面肃穆的看着女帝献礼。
待女帝一献礼后,负责亚献礼的,也就是掀开复盖鲸骨绸缎的,是一身穿蟒袍,头戴冠冕,脚步略显虚浮,脸色也有些苍白的老者。
如此一副堪称上古巨兽的鲸骨,再一次引起朝臣的震撼!
同时好些官员心中暗想。
此次祭祀太庙之后,怕没谁再敢非议女帝得位不正!
若非天子圣明,得天厚德,岂会降下如此惊天动地的祥瑞!
苏陌看着掀开鲸骨绸缎的老者,略微意外。
这家伙什么来头,竟能负责献上鲸骨?
张宗则是压低声音,略带羡慕的说道:“此乃齐亲王是也!”
苏陌顿时一愣:“齐亲王?”
这不是白城郡主的老爸吗?
张宗点点头:“齐亲王负责亚献礼,可见恩宠之隆!”
“不过也难怪,白城郡主最得陛下信重,手握重兵,为朝廷之砥杜…”
苏陌忍不住问:“张兄可知谁负责终献礼?”
张宗迟疑了下,脸色有些不好看,最后还是低声道:“如不出意外,是嵘亲王!”
苏陌一听更是惊疑!
嵘王?
自己虽未曾与这嵘王打过交道,但和自己不对付的家伙背后,都隐隐可见嵘王的身影!
女帝甚至怀疑刺杀自己的金丹术士,还有那两个武道宗师死士,便是嵘王所指使!
再从肥皂之事上,可知嵘王是野心勃勃!
女帝怎会让嵘王负责终献礼!
张宗不会猜错吧?
可惜,张宗并无错。
负责终献礼的,正是那嵘亲王。
上献之物,自是没红薯、鲸骨那般让人震撼,是寻常一献礼时上献的五谷之粮。
但比起一副营养不良,病恹恹样子的齐亲王,这嵘亲王不但身材高大魁悟,更是沉稳数倍,龙行虎步,气势威严得很。
有帝王之相!
一看就不是好人!
苏陌暗中吐槽起来!
女帝也不知咋想的,明知嵘王有谋逆之心,还让他如此大出风头!
献礼之后,便是女帝饮福、送神仪式。
这前后足足折腾了三四个时辰!
苏陌年轻倒是没所谓,但好些老迈官员,又不懂武道、术法的,早一脸疲倦不堪。
待送神仪式结束,他们才重重的舒了口气!
正当众人以为祭祀太庙结束。
突然,司礼监太监宁敬,手捧黄稠,带两黄门现身,口中高呼:“孤峰山侯苏陌,上前听旨!”此话一出,文武百官顿时愕然,全部露出惊疑之色。
以往祭祀太庙,可没宣旨这步骤的!
那苏陌不是已经被撸去官职了吗?
祭祀太庙与他何干?
竟要在这样重要时刻接旨?
好多文武官员,先前可是见到苏陌站到张宗身后的,这时自是下意识的朝苏陌看来!
饮福、送神仪式太过无聊。
苏陌终于忍不住打起瞌睡来,突然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肩膀,猛的惊醒。
“呃结束了?可以了走了?”
张宗顿时哭笑不得,连忙压低声音道:“赶紧的,上前接旨!”
苏陌顿时一脸茫然。
接旨?
借什么旨?
宁敬等了一阵,不见苏陌出列,只得又大声道:“孤峰山侯苏陌!上前听旨!”
苏陌瞬间懵逼起来!
女帝有圣旨要给自己?
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我去!
不会是要跟文武百官面前,公报与自己的恋情吧?
顺带也告诉武太祖和武太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