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林瑶身上时，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凉，看得林瑶后背瞬间爬满冷汗，缩在角落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车厢里的其他人也察觉到了这股低气压，夏昇悄悄拉了拉何洛洛的衣角，用口型无声问道：“凛神这是……生气了？”
何洛洛攥着口袋里的巧克力，轻轻点头，又飞快摇头。他说不清凛陌此刻的情绪，只觉得凛陌的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了。
专线128号的车轮缓缓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的青?小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风沙吞噬，最后彻底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虚影。
祁峰衡颓废的看向窗外，头压得极低，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有攥得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凛陌轻轻走到他的座位旁边，站在原地注视着祁峰衡，和刚进入的意气风发不同，现在的祁峰衡佝偻着，明明才过去14天的时间，他反倒是像度过了14年，滚烫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落在他的袖口淹湿了一小块深色的布料，看着可悲又可笑。
“为什么要哭呢？不是你决定抛下他的吗？”凛陌疑惑的声音轻轻响起，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客观陈述着那个残酷的事实。
祁峰衡的肩膀猛地一颤，攥紧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泛白的弧度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没有抬头，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沙哑得不成调的话：“他不是……”
不是他记忆里那个会拽着他的衣角喊表哥，会在小区门口的保安室下坐着等他放学的小表弟。
那只是一个道具，一个盗取了小表弟样貌的道具，不是真的，它……不是……
那个漂亮阳光的少年，早就死在了多年前的那个黄昏里，死在了那场毫无预兆的意外里，死在了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中。
凛陌垂眸，看着他袖口那片迅速晕开的湿痕，像是突然明白了他所想的事情一样，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兔子玩偶的耳朵，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你怎么确定他不是呢？”
泪水猛地止于眼眶，祁峰衡抬头看着那个白发少年，少年的大半面容都被绸布遮住了，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这孩子跟自己一样，痛苦着，难过着……
为什么？凛陌为什么会难过？他明明跟小表弟没有任何交集的……
凛陌不理解祁峰衡现在的情绪，明明是祁峰衡抛下“小白”的，为什么他还要哭呢？明明被丢在可怕副本里的是“小白”啊……
“小白”应该是最难过的孩子，可是他却没有哭，只是沉默又温柔的原谅了所有人……
这么好的“小白”不该被丢在那个满是痛苦里的副本中，一遍又一遍吞噬着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痛苦情绪，他该是自由的……
他不该是一个被系统操控的道具！
凛陌指尖摩挲玩偶耳朵的动作忽然顿住，绸布下的视线似乎凝了霜，落在祁峰衡脸上时，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我认识他哦，他是林佑哥哥……”凛陌笑着说道。
少年的声音刺痛了祁峰衡，祁峰衡猛地抬头，双目震惊到微微颤抖的看向少年，仿佛在不断确认自己的回忆里是否有这个白发的存在！
怎么会……他怎么会认识林佑的！明明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孩子，明明已经有许久没有人提起过林佑的名字！
他！
是怎么知道的？
“林佑”两个字让祁峰衡有瞬间的失神，也让缩在角落里的林瑶抖得更厉害了！
不！这个名字不该出现！
一个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的绊脚石！
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
林瑶愤怒又害怕的瞪着凛陌的方向！
凛陌不该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说出那个名字，为什么！
本就死了的人，就该好好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要重新出现！
为什么要妨碍自己！
林瑶的满脑子的仇恨飞速运转着，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杀了一切说出那个名字的人！
这样！
这样一切就会回到正轨上！
她还会是这个世界的宠儿……
林瑶充斥内心的疯狂没有人知道，恨彻天地的愤怒都埋藏在那个身怀六甲的女人的体内，车厢里只有凛陌淡淡的声音回响着。
“我转院的时候就住在林佑哥哥的隔壁，他跟我说过他有一个很漂亮的姐姐和一个超棒的哥哥……”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祁峰衡的心脏。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很喜欢学校，每次你过来都会跟他讲很久关于学校的事情，那段时间，他哪怕因为药物作用变得很疲惫，也会乖乖听你说完所有事情哦，有段时间你很久都没有来看他，林佑哥哥很担心你，很长时间都没能睡好，甚至因为休息不好被拉去抢救了……”
凛陌的声音轻轻回响着，一点点揭开了祁峰衡都快忘记的往事！
“真可惜，他明明那么想要回到人间，可是你们都不愿意带他回来……”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夏昇和何洛洛大气不敢出，林瑶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碰到凛陌身上那股越来越沉的低气压。
凛陌缓缓蹲下身，与佝偻着的祁峰衡平视，怀里的兔子玩偶被他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嘲讽。
“他说，自己本来就是要消失的……”少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刚刚告别的最后一句，林佑哥哥说他不怪你哦。”
没关系。
小白说他不怪。
但凛陌会怪。
凛陌会替林佑哥哥，讨回所有的应该属于他的爱。
怀里的小兔子很漂亮，但是拥有了林佑哥哥灵魂的“小白”更加漂亮！那是一位值得所有人去珍惜的少年。
那是属于凛陌的，他看中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怪我……”祁峰衡终于崩溃，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眼泪汹涌而出，车厢里的寂静，被祁峰衡压抑的啜泣声，撕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凛陌站起身俯视着痛哭的祁峰衡，怀里的兔子玩偶被他抱得更紧了些，绸布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偏执的笑意。
这很好，祁峰衡的忏悔很好，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愧疚，快要压得窒息的痛苦是“小白”诞生的温床呢。
凛陌的目光落在林瑶身上，瑟缩着的女人感受到来自深渊的凝视，内心的恨意戛然而止，一股恶寒让她瞪大了惊恐的双眼，她恐惧的看着那个白发的少年，一步又一步的走向自己……
凛陌的脚步放得极轻，像是踩在一片薄冰上，每一步落下，都让车厢里的死寂又沉上几分。
他怀里的兔子玩偶耳朵垂着，被风掀起的绸布一角，掠过他苍白的耳垂，露出一颗红的刺眼的红宝石耳钉。
林瑶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想往后缩，可后背已经抵在了冰冷的车厢壁上，退无可退。
她能闻到凛陌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那味道和多年前医院里的一模一样，和林佑躺在病床上时，萦绕在鼻尖的气息，分毫不差，那是绝望梦魇里一直缠绕着自己的气味。
恶心的味道！
凛陌靠近林瑶的身边，他的指尖往下滑，停在林瑶隆起的小腹上。那里微微发烫，孕育着一个空胞，一个不具有生命的空白羊水球。
“林瑶姐姐，你知道吗？”凛陌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小腹，语气天真又残忍：“你跟林佑哥哥特别像哦，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的，很漂亮，只不过，你的眼睛太脏了。”
“说不定你怀着的这个孩子，也会跟你们一样，拥有一双相似的眼睛呢～”凛陌收回手，略带可惜的看了林瑶一眼：“只可惜你的太脏了，一点都比不上他！”
“啊啊啊啊啊，闭嘴，闭嘴！”林瑶终于崩溃了。她尖叫着，想要推开站着不动的凛陌，可她的力气在这个脆弱少年的面前，居然脆弱得像一张纸。
凛陌轻而易举地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坐回了位置上！
少年抽出兜里的手帕把自己的指尖擦拭干净，然后把手帕丢在一边的垃圾桶里，像是扔掉了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指尖擦过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洁癖的嫌弃，看得林瑶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你说，”凛陌忽然弯下腰，绸布擦过林瑶的耳畔，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揭开了一段陈年往事，“当年你把林佑哥哥的止痛药换成维生素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疼得蜷缩在床上打滚的样子，跟现在的你，有多像？”
林瑶的瞳孔猛地炸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的濒死野兽。
“没有……我没有！”她疯了似的摇头，长发凌乱地糊在脸上，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是他自己命短！是他活该！谁让他出生的！谁让他挡着我的路！他凭什么抢走我的东西，我的一切都被他毁了！”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凛陌笑着说着一段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这孩子的眼睛或许跟你们很像，对了，被林佑哥哥的眼睛从身体里窥视的感觉如何？他一直在看着你呢，如影随形，不离不弃。”
“啊——！！！”
林瑶终于彻底疯了。
她尖叫着，双手狠狠抓向自己的小腹，指甲划破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她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只是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挣扎着，想要把那个所谓的“孩子”从自己的身体里挖出来。
“滚出去！滚出去！别看我！我不要生！不要生！”
车厢里的惨叫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哈哈哈哈，你再怎么记得，你刚刚不也没叫出他的名字吗！你也想他死不是吗！”林瑶怨毒的说着，她死死盯着凛陌，仿佛凛陌跟她是一类人，一样的想要那个该死的少年永远埋葬在那里！
凛陌没有搭理林瑶，退了两步，回到了过道中间，跟漂亮的乘务员姐姐挥了挥手：“姐姐，我还需要一会儿哦～”
红衣乘务员没有阻止少年，这么漂亮的孩子，做什么都该是对的，要是不对，她会让那件事情变成对的呢～
玩家们沉默的看着在逐渐失去理智的林瑶，痛苦的祁峰衡，和第一次主动发难的凛陌。
没有人出言阻止，他们没有立场，想要活着出去，就得少管闲事……
凛陌心满意足的抱着兔兔，站在原地乖巧的蹭了蹭兔兔的毛绒耳朵，他自言自语的呢喃着：“时间差不多了呢～”
【青?小区】的门口，逐渐透明的“小白”注视着再也没有了踪影的128号专线，看着风沙肆意到看不清轮廓的小区，陷入了一种难得宁静，他不用再吞噬那些痛苦了，这个副本崩塌了，他也要归于虚无了。
这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坐在石墩上的丫丫突然跳了下来，轻轻走到快要消失的“小白”身边，笑着叫了一声：“林佑哥哥？思过了，小哥哥在等你哦～”
林佑的名字被说出来的瞬间，那些消散的白雾迅速回归了“小白”那透明的身体里，他猛地睁开眼睛，震惊的看向面前的小女孩，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会知道……”
丫丫朝着林佑递出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放着一个可爱的兔子徽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哦～快走吧，我们下次见……”
丫丫的声音猛地让林佑想起刚刚凛陌上车时微微动了动的嘴唇，那分明说的是：一会见……
林佑手里被丫丫塞了卡片和徽章，他的指尖颤巍巍地抚摸着那枚兔子徽章，冰凉的金属触感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度，这个徽章，凛陌的兔兔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消散的白雾还在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体里钻，透明的轮廓一点点凝实，林佑拥有完整躯体的一瞬间，手中的兔子徽章猛地发光，那光芒笼罩了他的全身，一阵恶劣的眩晕感一闪而过，林佑的身体连带着灵魂都被拉扯到了这辆128专线的车上！
128专线上的人们只看到凛陌怀里的兔子玩偶猛地飞了起来，玩偶胸口别着的徽章散发着亮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光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祁峰衡一愣，通红的眼睛注视着那个越来越熟悉的身影！
“林佑！”祁峰衡的声音格外沙哑，却也格外清晰！
他的话音刚落，穿着白大褂的少年稳稳落在了过道的地上，他轻轻睁开眼睛，漂亮的白发少年和他面对面笑着，他听见了一声来自回忆深处的呼唤。
“林佑哥哥，今天你还好吗？”
被两种不同的声音呼唤着的林佑想起来了曾经所有的回忆，在那个灯火通明的医院走廊中，曾经病弱的自己把一个可爱的兔子玩偶递给了角落里一言不发的白发少年：“我今天状态很好哦，还出去溜达了一圈呢，看，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呢，你摸摸看，是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哦。”
那枚悬浮在半空的兔子徽章完成了这次的使命，落在了地上，也落在了林瑶的心上，她记得这个，这是一个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