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
两人雇了一辆驴车拉着那堆战利品,老驴慢悠悠地在前面晃,两人手牵手跟在后面慢慢走。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细细碎碎的,像是揉碎的月光,落在两人的发梢,肩头。
崇仁坊的街道很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爆竹响。
路过街角的更铺时,一个身穿铠甲的金吾卫正提着灯笼巡夜。
正是张虎。
张虎看到顾长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个憨厚而尊敬的笑容。
随后拱了拱手,哈出一口白气。
“顾公子,李姑娘。过年好啊。”
顾长安停下脚步,也笑着拱手回礼。
“张大哥,过年好。这么晚了还当值,辛苦了。”
他又从驴车上的篮子里,摸出两包刚买的酱牛肉和一坛酒,递了过去。
“大过年的,给兄弟们暖暖身子。”
张虎也不推辞,接过来,咧嘴一笑。
“得嘞!承您的情!回头请您喝酒!”
回到江宅,已是深夜。
院子里的灯笼都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馨。
江末离还没睡,正指挥着几个下人往回廊上挂新的红绸。见到两人回来,她笑着迎了上来。
“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打算报官了。”
“路上贪玩,耽搁了。”顾长安笑着把篮子递给下人,“阿姐,这些是给你的。”
“哟,还知道给我买东西?”江末离翻了翻篮子,拿出一盒胭脂,“算你小子有良心。
“对了。”
顾长安从怀里掏出两卷红纸,那是他在西市买的最好的洒金宣。
“若曦,研墨。阿姐,帮我扶梯子。”
“干嘛?”
“贴春联啊!”
顾长安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可是咱们在京过的第一个年。这门面,得我自己来写。”
片刻后,大门口。
顾长安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刚写好的春联,嘴里咬着刷子。
“左边一点不对,再往右点!”李若曦站在下面,仰着头指挥着,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满是兴奋。
江末离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忙活,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好了!贴!”
顾长安“啪”的一声,将那张红纸拍在了门框上。
上联:身在红尘心在野
下联:手握清风不染尘
横批:随心所欲
“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末离笑骂道,“一点都不喜庆。”
“这叫境界。”顾长安跳下梯子,拍了拍手,看着自己的杰作,一脸满意,“咱们家,就要这个调调。”
“行行行,你是探花郎,你有理。”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子时。
下人们都去休息了,江末离也回了房。
东厢房内,地龙烧得正旺。
顾长安和李若曦毫无形象地瘫在铺着厚厚羊毛毯的软塌上,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年货,谁也不想动。
累,但是满足。
“先生”
李若曦侧过身,看着顾长安。
“嗯?”
“我以前总觉得,京城是个很大的笼子。每个人都在里面争啊,抢啊,活得很累。”
少女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尘埃。
“可是今天我觉得这里,其实也挺好的。”
“有卖糖葫芦的大爷,有爱吃肉的屠夫,有那个追着我们要签名的老秀才,还有张大哥。”
她翻了个身,趴在顾长安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只要和先生在一起,这笼子好像也就变成了家。”
顾长安伸手揽住她,手指穿过她的长发。
他看着窗外那不断飘落的雪花,心中一片宁静。
是啊。
什么是家?
家不是房子,不是权势,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利。
家是那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是那声带着笑意的“过年好”,是这满屋子的烟火气。
更是怀里这个无论风雨,都愿意陪他走下去的人。
“若曦。”
“嗯?”
“以后每一年,咱们都这样过,好不好?”
“好。”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只要先生在,若曦就在。”
然而,顾长安却忽然煞风景地“嘶”了一声,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怎么了?”李若曦吓了一跳,连忙抬头,“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
顾长安揉了揉鼻子,一脸的古怪与纠结。
“我就是在想咱们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又是烤鸭又是羊肉汤的。临安府那边”
他指了指窗外的南方。
“也不知道我那不靠谱的爹,和我那爱操心的娘,这会儿在干嘛?”
“伯父伯母肯定在想我们呀。”李若曦柔声道,“说不定这会儿正如咱们一样,围着炉子念叨着咱们的名字呢。”
“念叨?”
“那是你不够了解他。”
“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会儿他指不定正喝高了,拿着我那张‘翰林侍读’的诰身,在临安城的酒楼里到处显摆呢。”
!顾长安清了清嗓子,学着顾谦那副得意洋洋的语调,惟妙惟肖地演了起来:
“‘哎呀,那是犬子!犬子长安!也没什么大出息,就是在京城随便考了个官,也就那个那个翰林院吧!哎对对对,就是天天见皇上的那个!’”
“噗嗤——”
李若曦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出了声,小拳头轻轻锤了他一下。
“先生!哪有这么编排自己亲爹的!”
“这哪是编排?这是知父莫若子。”
顾长安叹了口气,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与怀念。
“我就怕他一高兴,把家里那几坛子埋了十几年的好酒都给霍霍了。那可是留给我娶媳妇用的。”
“还有灵儿那丫头。”
提到妹妹,顾长安的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咱们虽然托苏家的商队送回去了一大车年货,但我敢打赌,这会儿那丫头肯定正一边啃着我寄回去的京八件,一边跟安年抱怨:‘哥哥真小气,怎么不多寄点那个驴打滚?’”
“安年肯定会板着小脸训她,然后趁她不注意,偷偷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
李若曦听着他的描述,脑海中浮现出临安顾府那热闹温馨的画面,心中也是一片柔软。
“先生想他们了?”
“想啊,怎么不想。”
顾长安看着房梁。
“想我娘做的红烧狮子头了,想我爹藏在书房暗格里的私房钱了,也想那两个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的小麻烦精了。”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地看着李若曦。
“若曦,你说”
“咱们要是再不回去,我在家里的地位,会不会不保啊?”
“啊?”李若曦一愣,“什么地位?”
“家庭地位啊!”
“以前我在家,那是众星捧月的大少爷。现在我走了,灵儿那丫头肯定趁机篡位,霸占我的躺椅,抢我的零食份额。等咱们以后回去了,万一发现我的房间被改成了杂物间”
“哎哟,那可就亏大了!”
看着先生的模样,李若曦笑得眉眼弯弯,之前那点淡淡的乡愁也被冲淡了。
“不会的。”
少女伸出手,捧住顾长安的脸,像哄小孩一样哄道。
“先生这么厉害,就算那是杂物间,只要先生回去往那一躺”
李若曦眨了眨眼,学着顾长安的语气。
“那也是全临安最舒服的杂物间呀。”
“去你的!”
顾长安笑骂一声,顺势倒回榻上,将被子一卷。
“睡觉睡觉!梦里啥都有!今晚我要梦回临安,去看看灵儿那丫头是不是又胖了!”
“先生给我留点被子呀”
“自己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