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内,金砖漫地,九龙盘柱。
数百支儿臂粗的巨烛将这座大唐权力的中心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透那层层帷幔后深不见底的人心。
殿内早已是朱紫盈门。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按照品级班次正如泥塑木雕般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瑞脑香、陈年木料以及数百人压抑呼吸的沉闷味道。
御阶之上,三张宝座呈“品”字形排列。
正中是皇帝李彻,一身明黄衮以此,神情威严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左侧是当今皇后王氏,出身太原王氏,端庄雍容,嘴角挂着得体却疏离的微笑。
而右侧
太子李恒面色显得有些苍白,虽然敷了粉,却掩盖不住眼底的青黑。他坐得有些歪,似乎腰腹间有什么隐疾让他无法挺直脊梁。那双曾经温润的眸子,此刻在冕旒的遮挡下,时不时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宣——翰林院侍读学士顾长安觐见!”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向门口投去。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迈过高高的门槛。
少年的步伐不急不缓,一身绯红官袍穿在他身上,少了几分官场的暮气,多了几分名士的风流。而他身侧的少女,虽然只有从七品的官身,且未着朝服,只披着那件月白斗篷,但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竟不显得半分怯懦,反而有一种清冷出尘的从容。
“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两人行礼。
李彻看着下方的女儿,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很快松开,微微颔首:“平身。”
皇后王氏的目光在李若曦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女孩好生眼熟。
王皇后心中泛起一丝疑惑。这眉眼,这气度,怎么像极了那个人那个住在冷宫里的废人?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个荒谬的念头,转而看向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这便是那个让太子吃了大亏的顾长安?如此年轻?
而太子李恒,在看到两人并肩而立、甚至顾长安还若有若无地护着李若曦的姿态时,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那原本该是他的女人!那原本该是他的风光!
可现在,他是个废人,只能坐在这高台上,看着仇人在下面耀武扬威。
一种扭曲的恨意涌上心头,却又因为某种更深的恐惧而不得不强行咽下。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在文官队列中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一名身着绿袍的御史大步出列,手持笏板,一脸的义愤填膺。此人正是太子党的边缘人物,平日里最喜博眼球。
“今日乃是大朝会,商议的是两国邦交之大事!顾侍读乃天子近臣,上殿理所应当。但这李若曦”
那御史指着李若曦,声色俱厉。
“不过是一介工部微末小吏,且是女子之身!按祖制,非三品以上诰命不得入正殿!她何德何能,敢站在这含元殿上?这简直是坏了祖宗规矩,有辱国体!”
此言一出,殿内一阵骚动。
不少老臣微微颔首,觉得此言有理。太子李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并未出声,显然是乐见其成。
顾长安眉头微挑,刚要开口。
“在那放什么狗屁!”
武将勋贵那一侧,两个年轻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两个身穿锦衣、腰悬玉佩的年轻人大步走了出来。正是魏王世子李泰,和齐王世子李恪。
这两位世子爷平日里那是京城一霸,此刻却难得地统一了战线。
“陈御史,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李泰摇着折扇(虽然大殿上不让摇,但他拿在手里转),一脸鄙视地看着那个御史。
“李监丞治理京城水道,活人无数,那是实打实的功绩!陛下亲封的女官,怎么就不能上殿了?难道还要让你这种只知道动嘴皮子的人来指手画脚?”
齐王世子李恪更是冷笑一声,拱手向着龙椅:“父皇哦不,皇伯父!侄儿以为,李监丞虽品级不高,但其格物之才,那是连北周文宗都佩服的。今日西秦使团来访,正需要这种真才实学的人来撑场面。若是把人赶出去了,那才是真的丢了大唐的脸!”
这两个小祖宗一开口,那个御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敢参顾长安,却不敢跟这两位亲王世子硬刚。
李恒坐在上首,脸色更加难看。这两个堂弟平日里跟斗鸡似的,今天怎么为了个外人联手了?
“好了。”
李彻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看了一眼那个御史,眼神微冷。
“朕让你说话了吗?”
御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爱卿虽是女子,但朕特许其入朝听宣,你是有意见?”
“臣臣不敢!”
李彻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李若曦,眼底的威严瞬间化作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慈爱。
“来人,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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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指了指工部尚书旁边的位置。
“今日议事涉及两国营造、水利互通,李爱卿便坐在工部旁边,以为参谋吧。”
“谢陛下!”
李若曦谢恩,在太监的引导下,安安静静地坐到了工部尚书的下首。
那工部尚书是个明白人,连忙稍微挪了挪身子,对这位小姑奶奶表示了充分的尊重。
一场小风波,就此消弭。
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李若曦,也是圣眷正隆,动不得。
“宣,西秦使团觐见!”
随着礼官的长喝,沉重的大殿正门再次轰然开启。
以纳兰德为首,秦无双公主紧随其后,一行数十人的西秦使团,带着一股子西北的风沙气,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大殿。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对于顾长安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他原本以为会有什么唇枪舌剑、惊心动魄的交锋。
结果
“大唐皇帝陛下万岁!外臣纳兰德,代吾皇问候大唐天子安好”
“西秦有心了。朕亦闻西秦风调雨顺”
全是废话。
全是毫无营养的客套话。
两国的礼部官员就像是两只斗鸡,在那儿咬文嚼字,为了一个座次的尊卑、一句国书的措辞,都能引经据典地吵上半个时辰。
至于关键的联姻、边境贸易、驻军问题,双方都在打太极。
大唐这边,李彻高深莫测,宰相裴寂滴水不漏。西秦那边,纳兰德也是个老狐狸,只谈感情,不谈实质。
那个娇蛮的秦无双公主倒是想说话,却被纳兰德死死拦着,只能瞪着大眼睛,好奇地在殿内东张西望,最后目光落在了顾长安身上,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顾长安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纸,那是让他记录起居注的。
可他纸上画的全是乌龟。
“无聊。”
顾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周怀安,老头子正在闭目养神,显然也是听得快睡着了。
他又看了一眼李若曦。少女倒是听得很认真,手里拿着小本子在记着什么,偶尔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两国水利合作的可行性。
“真是个实诚孩子。”
顾长安苦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今天的这场朝会,就是个过场。真正的较量,根本不在这里,而是在私底下的密室里,在看不见的边境线上。
既然框架都定好了,剧本都写好了,那要他来干嘛?当花瓶吗?
顾长安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扫过太子李恒。
李恒正襟危坐,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眼神却有些涣散。不知道是不是顾长安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坐姿有些别扭,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看来那一剑的后遗症还没好啊。”
顾长安恶趣味地想道。
就在这昏昏欲睡、名为议事其为扯皮的朝会即将熬到午膳时分的时候。
“报——!!!”
一声凄厉而急促的长喝,突然从殿外传来,打断了礼部侍郎那仿佛永远念不完的礼单。
“边关急报!安西都护府八百里加急!”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的瞌睡都在这一瞬间醒了。
大门被推开。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满身霜雪,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在他身后,竟然还跟着两名身穿异域服饰、身材魁梧的北周武士!
“陛下!”
信使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血腥气。
“北周兵马大元帅沈沧海,率黑云骑三千,突然出现在我朝边境落雁滩!”
“并未扣关,也未宣战!”
“只是只是送来了一封国书,还有还有一份给京城某人的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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