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雪,下得有些时日了。
自打立冬那日,那第一片雪花像是探路的斥候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这漫天的飞絮便像是断了线的珠帘,没完没了地往下落。
古人云:“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虽说长安不在燕山,但这雪势之盛,亦有吞吐天地之气概。放眼望去,那一百零八坊皆被银装素裹,原本巍峨肃穆的皇城,此刻也像是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裘,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柔媚。
风不算大,却带着股子透进骨子里的寒意。
那雪也不急,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喧嚣与尘埃都给埋了。
街角的几株红梅开得正艳,红白相间,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寒鸦掠过枝头,震落几团积雪,发出“簌簌”的轻响,更衬得这古都静谧深远。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中,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便消散在风里。
即便如此,那坊市间的叫卖声却并未断绝。
卖炭翁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在雪地里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把子,那红彤彤的山楂果上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雪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引得路过的孩童频频回顾。
这就是长安。
即便是大雪封城,即便天寒地冻,那股子属于盛世的烟火气,依旧顽强地在每一个角落里升腾、蔓延。
青篷马车内,暖意融融。
角落里的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好茶,淡淡的茶香混杂着炭火的暖气,将车窗外的寒风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顾长安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两个刚买的九连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对面的弟弟妹妹。
“看好了啊,这叫‘解铃还须系铃人’。”
顾长安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动,那个让顾安年挠破了头都解不开的九连环,在他手里就像是听话的面条,哗啦啦几下就散了架。
“哇!大哥好厉害!”顾灵儿拍着小手,眼睛瞪得溜圆。
顾安年则是一脸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把九连环抢回去:“不算不算!大哥你肯定练过!这次我来出题!”
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唯独坐在顾长安身侧的李若曦,虽然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但那双好看的眉毛却始终微微蹙着,目光时不时飘向车窗外那茫茫的风雪。
“先生”
少女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扯了扯顾长安的衣袖。
“怎么了?”顾长安转过头,看着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放下了手里的玩具。
“我在想沈姐姐。”
李若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她一个人在外面,又穿得那么单薄而且,她为什么要去那种破酒楼,还要借钱呢?她不是不是那位大将军的女儿吗?”
少女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她都不来找我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还是生我们的气了?”
顾长安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叹。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太容易把别人的事往自己身上揽。
他伸出手,握住了少女微凉的小手,将那方被绞得皱巴巴的帕子解救出来,然后用大拇指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心。
“傻丫头,你想哪去了。”
顾长安笑了笑,语气轻松且笃定。
“你沈姐姐是什么人?那是能提剑砍翻一条街的女侠。她不来找我们,肯定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你想想,她是沈沧海的女儿,是北周的郡主。那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在马背上长大的主儿。她那个爹,手里握着三十万铁骑,连咱们大唐的皇帝陛下都要给几分薄面。更别说她自己那一身六品巅峰的功夫,这京城里除了那几个不出世的老怪物,谁能欺负得了她?”
顾长安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少女嘴里。
“再说了,前几日在大殿上你也听到了。北周皇帝甚至还专门下了旨意,要给她招婿。这面子,比咱们大唐的真公主还要大。”
“她不来找我们,说不定是因为怕麻烦?或者是觉得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不想让我们看见?”
顾长安眨了眨眼,故意打趣道。
“你知道的,那丫头最爱面子了。要是让你看见她穿得跟个逃荒的似的,她估计能羞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李若曦嚼着栗子,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真的吗?”
“真的。比珍珠还真。”
顾长安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极好。
“所以啊,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世上能让你沈姐姐吃亏的人,还没出生呢。”
“哦”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挂念,但看着先生那笃定的眼神,那种焦虑感终究是散去了不少。
,!
“那那我不想沈姐姐了。”
李若曦吸了吸鼻子,反手握住顾长安的大手,十指相扣,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我还是多关心关心先生吧。”
“关心我什么?”
“关心先生冷不冷呀,饿不饿呀。”少女仰起头,眼眸弯弯,“还有先生有了阿姐,是不是就不疼若曦了?”
顾长安失笑,这什么跟什么啊。
“有人疼还不好?”他刮了刮她的鼻子,“你现在不仅有先生疼,还有阿姐疼,以后说不定还有反正啊,你就等着享福吧。”
车轮滚滚,碾碎了路上的积雪。
顾长安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少女,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复杂。
他知道李若曦为什么会这样。
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感,那种对身边人近乎病态的在意与共情,并非天生,而是后天的缺失。
古人云:“人之初,性本善。”
人世间只有少数人称的上性本善。
但若是这善意无处安放,无人呵护,便会化作一种枷锁,勒得人生疼。
李若曦便是如此。
她自幼便离开了父母,虽然有魏达宝的悉心照料,虽然衣食无忧,但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空缺,是任何物质都无法填补的。
在那些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为了一个糖葫芦哭闹的年纪里,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学会了用讨好的方式去换取一点点温暖。
正如《素问》中所言:“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
过度的忧思与恐惧,伤了她的心神,也让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确定的灾难化想象。
只要身边的人稍微离开一会儿,或者遇到一点点风吹草动,她就会下意识地联想到最坏的结果——是不是他们不要我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这种性格,对于一个寻常女子来说,或许是温柔贤淑,是惹人怜爱。
但对于一个注定要走上高位、甚至可能要背负起整个大唐未来的女子来说,这却是致命的。
为君者,需有雷霆手段,亦需有菩萨心肠。
但若心肠太软,太容易被他人的情绪所左右,那便是一场灾难。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若是有朝一日,她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面对朝堂上的尔虞我诈,面对天下苍生的生死抉择,她这颗太容易共情的心,会不会被撕得粉碎?
顾长安不知道。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她软弱,或者想要强行改变她。
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若曦的童年,是有缺憾的。
这缺憾造就了她的敏感,但也造就了她的善良与坚韧。
正如老子所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她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却学会了独立思考;她没有显赫的身份(曾经),却懂得了百姓的疾苦。她会做饭,会算账,会为了几文钱跟人讨价还价,也会为了不相干的流民彻夜难眠。
这种接地气的“仁”,或许正是如今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室,最欠缺的东西。
“先生你在想什么?”
李若曦见他不说话,有些不安地晃了晃他的手。
顾长安回过神,看着少女那双写满了“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
“没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沉重的念头压下,嘴角重新挂起了那种让人安心的笑容。
“我在想若曦小时候,是不是也像灵儿一样,是个爱哭鬼?”
“才不是呢!”
李若曦脸一红,小声反驳道。
“我我很乖的。魏爷爷说,我从来不哭,连摔倒了都是自己爬起来拍拍土。”
顾长安听着,心更疼了。
从来不哭,那是因为没人会哄啊。
“以后可以哭。”
顾长安忽然说道。
他伸出手,将少女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在我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那么懂事,也不用那么坚强。”
“天塌下来,有先生顶着。”
“若曦只要负责开开心心的,就好。”
车厢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温馨起来。
顾长安给两个小家伙讲起了笑话,逗得他们咯咯直笑。李若曦在一旁看着,眼里的不安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幸福。
但顾长安的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他想起了太子的阴毒,想起了那个不知所踪的九品高手,也想起了即将到来的西秦使团。
这京城的水,太深,太浑。
人心鬼蜮,防不胜防。
前世他在商海沉浮,见惯了尔虞我诈。这一世,他又亲眼目睹了皇权的冷酷与世家的虚伪。
正如《菜根谭》所云:“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
他本不想让若曦沾染这些污秽,不想让她看到这盛世繁华下的腐烂与脓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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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如他所想,有些路,注定是要走的。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迎上去。
“若曦。”
顾长安忽然握紧了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温软纹路。
“这京城里,坏人很多。有些穿着官服,有些带着面具,还有些可能就藏在你身边,对着你笑。”
“但我不想让你怕。”
少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后的通透与坚定。
“因为这世上,除了坏人,还有好人。有像萧先生那样的大哥,有像阿姐那样的亲人,还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还有我。”
“我们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
“所以,不管遇到什么,都要记得”
“你的身后,永远不是悬崖。”
“是家。”
李若曦听着这番话,眼泪不由一红。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嗯!我知道!”
“有先生在若曦什么都不怕!”
“吁——”
马车缓缓停下。
“公子,小姐,醉仙楼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走吧,下车。”
他先跳下车,然后转过身,向着车厢里的少女伸出了手。
“小心台阶。”
李若曦扶着他的手,刚探出身子,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顾长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
两人在雪地里转了个圈,衣摆交缠,发丝飞扬。
“哎呀!”
李若曦惊魂未定,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脸红得像个大苹果。
“笨手笨脚的。”
顾长安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看来晚上得多吃点肉,长点力气。”
“先生!”
少女羞恼地锤了他一下,两人相视而笑,那份甜蜜几乎要溢出屏幕。
就在这时。
顾长安的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黑色大氅,戴着宽大帷帽,将整个人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影。
那人正孤零零地站在路边的阴影里,手里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欢声笑语的过客。
可那个人影,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滴墨,滴在了一张彩色的画卷上。孤单,落寞,却又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倔强。
顾长安微微一怔。
那身影
虽然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身形,但那种感觉
那种站在热闹之外,却又渴望着温暖的感觉
怎么那么熟悉?
“先生?你在看什么?”李若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没什么。”
顾长安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但他并没有立刻进楼。
“若曦,你先带灵儿和安年上去找阿姐。我忽然想起有点事。”
“啊?什么事呀?”
“买包烟哦不对,买包糖炒栗子。”
顾长安随口胡诌了个理由,将李若曦推进了酒楼大门。
然后。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依旧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人影。
风雪有些大,迷了眼。
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是谁。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
这个人
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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