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中心,市长官邸,大理石螺旋阶梯。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油脂。
一种陈腐,奢华却又令人窒息的甜香,掩盖了底层的尸臭味。
墙壁上挂着历代市长的油画肖象。
但在亚空间迷雾长达数百年的侵蚀下,那些画象上的脸孔都已经融化,流淌,变成了画布上扭曲,惨叫的色彩旋涡。
“嗒,嗒,嗒。”
第一军团沉重的磁力战靴,无情地践踏着昂贵的深红色天鹅绒地毯,发出了沉闷,压抑的声响。
侦探杰克跌跌撞撞地跟在队伍中间。
他的精神防线已经崩塌到了极限。
这些被称为“天使”的巨人,比恶魔更让他感到恐惧。
因为恶魔还想吃你的灵魂,还对你有所求。
而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是谁,或者是什么。在他们眼中,凡人只是背景板上的尘埃。
“长官。”
一名走在最前方的阿斯塔特突然停下了脚步。
伺服电机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嗡鸣。
他猛地抬起手中的大口径爆弹枪,枪口指着前方那个空无一物,阴暗的楼梯转角。
“鸟卜仪读数出现逻辑错误。前方局域,现实帷幕极度薄弱,灵能浓度超标300。”
“还有……”
那个战士的声音顿了一下,原本冷硬的金属音调中,竟然出现了一丝困惑,一丝不该属于杀戮机器的迷离。
“……我闻到了麦香。我听到了……我母亲在呼唤我的乳名。”
他的绿色战术目镜,冷冷地扫过那片看似正常的空气。
在他的战术视野中,那里根本不是空气。
那是一团正在剧烈蠕动,散发着五彩斑烂光晕的以太迷雾。
迷雾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温柔,美丽,充满了诱惑的脸庞,正在对着他们微笑,招手,敞开怀抱。
那是【塞壬之歌】。
这是恶灵领主最高级的精神攻击手段,不再制造廉价的恐惧,而是制造“渴望”。
它读取受害者内心最深处,最柔软的遗撼,编织出一个温暖,美好,让人根本无法拒绝的梦境。
“那是幻觉。”
阿里克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象是一块冰冷的岩石。
“那是亚空间的毒饵。”
“不……长官,那很真实。”
那名战士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微微松开了扳机。
“真的……很温暖。那是泰拉统一之前的麦田,那时候还没有战争……”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斗。
那是他体内植入的“心理炼金术”防线,正在与他残存的“生物本能”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
“我也听到了……”
杰克突然发出一声崩溃的哭喊。
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跪在地上,泪水瞬间冲刷了满脸的煤灰。
“玛丽……是你吗?玛丽……我好想你……”
在他的眼中,那个阴森的楼梯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温暖的家。
壁炉里燃着火,他失踪已久的妻子正站在楼梯上,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裙,微笑着对他伸出手。
“来吧,杰克……我们回家……我不痛了……”
“玛丽!”
杰克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象是个看到了光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
“回来!”
一名阿斯塔特反应迅速,伸出巨大的机械手掌,想要拉住他。
“别碰我!”
杰克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他在幻觉的驱使下,爆发出了透支生命的力量,竟然挣脱了那个阿斯塔特的手,疯狂地冲向了那团致命的迷雾。
“那是玛丽!那是我的妻子!让我过去!”
“砰!”
一声沉闷,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封闭的楼道里炸开。
杰克的大腿上瞬间暴起一团猩红的血雾。
大口径爆弹虽然没有设置为高爆模式,但巨大的动能依然在一瞬间粉碎了他的股骨,撕裂了肌肉。
整条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断。
杰克惨叫着,重重地摔在楼梯上,象个破布袋一样滚落下来,鲜血在昂贵的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开枪的,是阿里克。
他垂下手中的爆弹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看都没看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杰克一眼。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目镜,死死盯住了那个被幻觉迷惑,枪口低垂的战士。
“战士。”
阿里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严厉而冰冷,象是一记重锤砸在那个战士的头盔上。
“看着我!”
“背诵《阿斯塔特战斗条令》第1条!”
那个战士浑身一震,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刻在骨子里的,经过了无数次催眠洗脑,伴随着剧痛植入大脑皮层的条件反射,在这一刻被强制激活。
逻辑压倒了情感。
忠诚压倒了本能。
“……恐……恐惧是失败的先兆。”
战士的声音颤斗着,但逐渐变得坚定。
“继续!”阿里克怒吼。
“痛苦是感官的错觉!”
“继续!”
“理性……是唯一的盾牌!”
随着最后一句誓言的吼出,战士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
他体内的炼金腺体泵入了大量的镇静剂和战斗兴奋剂。
他重新握紧了爆弹枪,将枪口对准了那团迷雾,眼中的绿色光芒再次变得坚定,冷酷,充满了杀意。
“很好。”
阿里克转过头,看向躺在血泊中的杰克。
杰克抱着流血的断腿,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看着这个向他走来的黑色死神。
那把巨大的爆弹手枪,正指着他的脑袋。
“你……你为什么……”
杰克的声音在颤斗,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英雄”要对他开枪。
“你被污染了。”
阿里克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象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的意志太薄弱。你不仅是个累赘,更是一个漏洞。”
“敌人可以通过你的恐惧,定位我们的坐标。可以通过你的记忆,窥探我们的战术。”
在这个充满高能灵能污染的战场上,一个精神崩溃,沉溺于幻觉的凡人,就是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亚空间定时炸弹。
杰克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看着那个巨人毫无波澜的面甲。
他终于明白了。
在这些人的眼里,没有无辜平民,没有受害者。
只有资产和负资产。
而现在,他是负资产。
“不……求求你……”
杰克向后挪动着身体,在血泊中挣扎,绝望地哀求。
“别杀我……我还有用……我知道路!我知道市长官邸的密道!我知道那个恶魔藏在顶楼的什么地方!”
阿里克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停住了。
密道。
情报。
这是一个有价值的变量。
阿里克大脑中,在瞬间完成了数千次的推演与计算。
【方案a:处决。清除隐患,但失去情报支持,任务时间预计延长20,伤亡概率增加15。】
【方案b:利用。获取情报,风险增加,需投入资源进行管控。】
“……指路。”
阿里克放下了枪。
他从腰间的战术医疗包里,取出了一支没有任何标签的金属注射器。
那是强效镇静剂。
原本是给濒死狂暴的阿斯塔特用的,对于凡人来说,这剂量足以让一头大象昏睡三天,甚至可能直接造成心脏骤停。
但他不在乎。
噗嗤!
粗大的针头粗暴地扎进了杰克的脖子,没有任何温柔可言。
“呃……”
杰克的瞳孔瞬间涣散,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象是一滩烂泥。
“带上他。”
阿里克对身后的战士下令。
“让他活着。直到我们找到那个恶魔。”
“至于之后……”
阿里克没有说下去。
但他眼中的绿光,闪铄了一下。
那是清理的信号。
在这个任务结束后,所有接触过污染的凡人,都必须被净化。
——为了人类的纯洁。
“继续推进。”
“保持肃静。”
黑色的巨人伸出一只手,提起像死狗一样的杰克,大步跨过了那团依然在低语,试图诱惑他们的迷雾。
他们没有被诱惑。
因为他们的心,早已在阿拉拉特山的溶炉中,被锻造成了冰冷的钢铁。
楼梯的尽头,一扇巨大的,刻满了亵读符文的橡木门,静静地矗立着。
门缝里透出紫色的邪光。
门后,就是恶灵领主的内核,是这场噩梦的源头。
阿里克抬起手,做了一个“爆破”的手势。
而这一次。
不再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