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韶的一条腿刚抬起来,被那声巨响惊得一抖,绊在门槛上,险些跌倒。
好不容易站稳,他拍着惊魂未定的一颗心,数落沈砚。
“我说老大,你一个喷嚏,是想吓死人?”
沈砚放下泼了一半的茶盅,拍了拍身上茶水,“这个我能控制得了?”
祁韶撇撇嘴,“你这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干嘛去了,怕不是身子骨吃不消了?”
沈砚一听,作势要拿茶盅砸他。
“别,别,别”
祁韶忙跳开,作揖讨饶。
“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
沈砚不买账,“少给我开这样的玩笑。”
“是,是,是。”
祁韶嬉笑着凑过去,翘起二郎腿,坐到他旁边,身子探出去。
“你这每天跟宁头儿,你俩在忙什么呢?案子不是还僵着吗?”
沈砚瞥了他一眼,脸上那点佯怒早已散去,压低声音。
“忙?表面上自然要‘忙’给该看的人看。皇上不是给了北镇抚司十日时间么?”
祁韶不解,“为啥?”
沈砚身子缓缓往后靠,悠悠地,“稳住阵脚,静待东风起。”
祁韶思索了片刻,忽地眼睛一亮,也压低了声音,“所以那晚宁头儿给你的东西,你送到哪位大人府上了?”
沈砚又瞥了他一眼,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
祁韶凑过去,待看清那个字,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高胡子本就跟内宦不对付,拿到这种铁证,岂能放过?根本不用你们动手,他自然会跳出来,往死里参腾祥!”
沈砚:“高阁老已经行动了,他先让夏言厚出来挑事儿,引圣上给出最后期限,我想他很快就要亲自出马。”
“所以,”祁韶总结道,“咱们现在就是演戏?”
“演得像一点。”
沈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该查的线索继续查,该搜的地方继续搜,该见的相关人员继续见。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北镇抚司这十天,是在遵照圣意,竭力办事。”
“知道了老大!”
祁韶重重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到门口时,他刚抬起的腿又收了回来。
“老大,要不要抽空去看看叶姑娘去?我听说,叶姑娘现在教朱小公子痕迹勘验,可是成国公府上的贵客了。”
沈砚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刚端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有这等事儿?成国公府会让桢儿跟叶淮西学‘仵作’之术?”
祁韶:“假不了。”
他这口气,让沈砚心中升起一丝警觉,“你听谁说的?”
祁韶刚才劲劲儿的样子瞬间没了,吱吱呜呜,“就,就听人说的。
“沈云澹?”
祁韶惊讶,“你怎么知道?”
沈砚不答反问,“她什么时候来过?”
“就昨天,你出去了”
“知道了。”
沈砚挥挥手,“快滚!”
“好嘞!”
祁韶如蒙大赦,一溜烟儿跑了。
沈砚的一口茶终于喝到嘴里,喝着喝着茶却是笑了。
司礼监值房。
炭火很旺,檀香的香气宁神。
滕祥独自坐在那张紫檀木大案后,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念珠。
皇帝那日的话,在腾祥耳畔嗡嗡作响。
“你也只有十日。十日后,朕要看到结果,看到一个能让朕、能让成国公、能让朝堂安静下来的结果。你好自为之!”
皇帝的信号,他读懂了。下一步,若再有对自己不利的证据递到御前——无论是沈砚他们真的查出了绑架案的蛛丝马迹牵连到自己,还是朝中那些清流借着案子穷追猛打、掀出别的腌臜——形势必将急转直下。到那时,皇帝为了平息物议、维护“圣明”,牺牲掉一个“办事不力”甚至“行为逾矩”的宦官头子,简直顺理成章。
冷汗,悄然浸湿了内衫。
“必须让圣上重新信我”
腾祥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阴冷而决绝的光。
“必须让圣上觉得,咱家还是那个最忠心、最有用、也最干净的奴才。”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吐信,在他脑海中闪现——盐引!
腾祥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来人!”他猛地提高声音。
一名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闪入。
“去,把咱家书房暗格里,标着‘丙字七号’和‘戊字三号’的那两份卷宗取来。还有,传咱家的令,让崔公公他们几个放下手头所有事,立刻秘密调查两淮盐运司、长芦盐运司近三年的所有账目往来、盐引发放记录,特别是与京师几位勋贵、部堂官员有关的。要快,秘密行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是!”心腹太监凛然应命,不敢多问。
腾祥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嘴角却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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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夕阳给“四时春”的木匾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沈砚在铺子前勒住缰绳,下了马。脚步比前些日子轻快许多,连带着眉宇间的那层凝重也淡了。
他刚踏进铺子,正和莫黎一起清点存货的周玉瑶先瞧见了,有些惊讶地放下账本。
“沈大人?”
莫黎闻声回头,挑了挑眉,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稀客”。
“路过,顺道来看看。”
沈砚语气随意,目光却是在铺子里一阵搜索。
莫黎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叶淮西!”
她扯开嗓子喊,“沈大人来了!”
片刻后,叶淮西掀了门帘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素雅的藕荷色衣裳,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木簪,神色恬淡,眼底虽有浅淡的疲色,但精神尚好。
沈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开口却是,“铺子看着越发好了。”
莫黎没忍住,嗤笑一声。
周玉瑶笑着接口,麻利地去沏茶。
“托沈大人的福,还能过得去。”
沈砚坐下,接过周玉瑶递来的茶,呷了一口。
目光看向叶淮西,“听说,你最近往国公府走得勤?还教了小公子些东西?”
叶淮西在他对面坐下,闻言,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是,小公子对府内花园里一些鸟兽足迹、草木折痕很是好奇,常拉着人问。国公爷和夫人见他感兴趣,便让我偶尔过去,教他一些辨识之法,权当是开阔眼界。”
她顿了顿,补充道,“国公爷和夫人开明。”
沈砚听着,自然知道她这话说的谦虚。
“是件好事。”
沈砚放下茶杯,眸子里是赞许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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