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瑜被押在一辆囚车旁，身上鲜亮的锦袍被扯得歪斜，沾了尘土，发髻散乱，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往日张扬矜贵的人，如今只剩下一脸茫然和麻木。
“还不快走！”
差役不耐烦地推了一把，姜瑜一个踉跄，目光随意扫过围观的人群。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看到了人群中的叶淮西。
四目相对。
叶淮西清晰地看到，姜瑜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愕然变成了仇恨。
她死死地盯着叶淮西，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咒骂，想嘶吼，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身子颤抖着，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自己所有的不幸，沈砚的拒绝，家族的倾塌，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可以归咎的的发泄口——就是她！这个低贱的仵作，这个迷惑了沈砚的妖女！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沈砚因为维护她而屡次与东厂不对付……或许……或许姜家不会倒！
叶淮西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是感慨。
昔日煊赫的侍郎府邸，转眼成空，曾经京贵女，沦为阶下囚。世事翻覆，她和姜瑜之间的那点恩怨能算什么呢。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露出任何怜悯或得意的神色，只是那样平静地，带着一丝淡淡悲悯地看着他。
只是，在姜瑜眼里，叶淮西的这种平静，比任何嘲讽或怒骂，都更让人感到刺痛。
身后的官差已经很不耐烦了，恶狠狠地把姜瑜塞进了囚车。
木栅栏挡住了她噬人的视线。囚车吱呀呀地缓缓驶出，沿着长街远去，连同姜家人的哭嚎，一同没入京城冬日的灰霾之中。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渐渐散去，忙着继续各自的年货采买，仿佛刚才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莫黎撇了撇嘴，低声道：“活该。”
叶淮西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那叠桃符。“走吧。该买的都买齐了，学堂那边，还有些窗纸要糊。”
两人转身，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
小年刚过，沈宅上下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起来。
花厅里暖意融融，沈母朱晚秋正和沈福安核对年货清单和各项准备。
“……各房的新衣、赏钱都备齐了，祭祖的器皿、香烛也重新清点过。庄子上送来的年货，鸡鸭鱼肉都入了冰窖，各色干果蜜饯也按往年的份例分好了……”
沈福安捧着册子，一项项禀报，有条不紊。
沈母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给张阁老府上，还有几位走得近的同僚年礼，可都送去了？回礼都得登记造册。”
“都办妥了，夫人，回礼单子在这里。”沈福安又呈上一份单子。
沈母接过看了看，放下单子，端起茶盏，似是无意地问道：“说起来……叶姑娘，如今还在京中吧？她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沈福安何等精明，立刻听出夫人话里的深意。
他垂首恭敬道：“回夫人，据小的所知，叶姑娘是孤身与一位莫姑娘在京中，并无其他亲眷。那‘四时春’里的周姑娘，也是后来相好的姐妹。”
“这样啊……”沈母轻轻叹了口气。
沉吟片刻，她终于下定决心。
“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她一个姑娘家，在京中无亲无故，怪冷清的……”
她顿了顿，看向沈福安。
“你去一趟“四时春”，以我的名义，务必客气些，就说……府里预备年夜饭，想请叶姑娘和莫姑娘，还有那位周姑娘，一同过来，热闹热闹。就当是……答谢她们之前对云澹的照应，也全了她们姐妹在京过年的情谊。”
这话说得委婉轻巧，里面的分量却是不言而喻。
沈福安心领神会，“夫人仁厚，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办，定将夫人的心意妥帖传到。”
……
沈福安出了沈夫人院子，并没有去“四时春”，而是拐去了自家二爷那边。
刚到院门口，正碰到沈平从里面出来，忙拦住问。
“二爷呢？在院儿里吧？”
沈平摇头，“没呢。”
沈福安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可这没逃过沈平的眼睛。
“哟，管事的，你还有意见啊？知道我家爷昨儿啥时候回来的吗？睡得晚自然就起得晚。”
沈福安很无奈，肩膀塌了塌，勉强牵起嘴角。
“哪儿能啊，他是爷，咱是仆，咱还能对爷有意见？”
两人正说着，院子里有了动静。
沈福安心头一喜，小心翼翼探进去半个头。
院中，他的二爷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院中活动筋骨呢。
沈福安回过头，朝沈平摆摆手。
“二爷起来了，你忙你的去，这儿交给我。”
沈平“嘶”了一声，心道：到底我是爷的小厮还是你是啊？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沈福安不耐烦，推了沈平一把，待他走了，才堆起一脸的笑，朝他的二爷那边迈开大长腿。
“二爷，您起了？”沈福安勾着身子，笑嘻嘻。
“有事？”沈砚收了势，拿起石桌上的汗巾擦汗。
“二爷，有天大的好事！”
沈福安脸上笑意更甚，凑近些，压低声音，“夫人刚才吩咐了，让老奴去‘四时春’，请叶姑娘、莫姑娘还有周姑娘，大年三十晚上来府里，一起吃年夜饭……”
沈砚擦汗的手猛地顿住，转身。
“你说什么？……当真？”
“千真万确！”沈福安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人亲口说的，怜惜叶姑娘在京中无亲无故，除夕冷清，特请过府团聚。老奴听得真真儿的！这意思……二少爷，您可还不明白吗？”
说罢，朝沈砚挤了挤眼。
沈砚哪里还能不明白？除夕年夜饭，那是至亲家人团聚的仪式。母亲此举，无异于正式认可了叶淮西，甚至隐隐有将她视为家人的意思。
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他忍不住一拳轻捶在沈福安肩头。
“好！太好了！福伯，我……我这就去告诉她！”
他抓起一旁的外袍匆匆套上，对沈福安丢下一句“替我谢过母亲！”，就一阵风似地冲出了院子。
沈福安摸着自己被捶得生疼的肩头，老泪纵横。
“管事的？！怎，怎么了？……”
沈平远远过来，看见了管家眼中的泪，大吃一惊。
沈福安颤抖着唇，“二爷……他刚才叫我‘福伯’了。”
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