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要塞的中央机库在战后第三天，依然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焦糊、药水和金属熔炼的复杂气味。
格罗姆的工程队像一群发疯的蚂蚁，在残破的艇体间穿梭。
老矮人自己站在一架被时间潮汐侵蚀了一半的突击艇前，左手拿着数据板，右手举着焊枪，嘴里还叼着半截矮人烟卷——烟卷已经灭了，但他没空管。
“这个！引擎外壳时间老化七十年，金属疲劳度超标三倍！拆了重铸！”
“那个！导航模块被时间倒流打回原始版本，系统语言都变成三千年前的虫族古语了！格式化重装！”
“还有这艘——他娘的怎么一半生锈一半崭新？时间效应能不能均匀点？！”
他的咆哮声在整个机库回荡。旁边的虫族工程师小声嘀咕：
“时间效应要是能均匀，那就不叫时间规则了……”
“你说啥？！”
格罗姆耳朵尖得很。
“俺说您说得对！重铸！必须重铸！”
另一边，医疗区挤满了伤员。
璃心的【创生之光】已经连续运转了三十多个小时，淡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光晕——那是能量过度输出的标志。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号伤员，时间加速老化，生理年龄增加五十二年。”
医疗助手记录着：
“脏器衰竭程度……中度。璃心大人，您需要休息。”
“下一个。”
璃心声音沙哑，双手按在下一位伤员胸口——那是个岩心族战士，半边身体石化的趋势虽然止住了，但岩石纹理已经蔓延到颈部。
她的【创生之光】渗入岩石纹理，像温水化冰般缓慢消融着石化的部分。
每消融一寸，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璃心妹子……”
雨柔拄着一根临时制作的金属拐杖走过来，左腿的萎缩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能勉强行走了：
“你再这么耗下去，伤员没治好，你先垮了。”
“我还能撑。”
璃心没抬头。
“撑个屁。”
雨柔把一管能量药剂塞进她手里：
“喝了。这是阿木用菌丝精华调配的，能快速补充生命力——虽然味道像烂泥。”
璃心接过药剂，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确实像烂泥，还有股土腥味。
“你的腿怎么样？”
她问。
“还行，三天内别想打架。”
雨柔靠在旁边的医疗架上：
“不过正好，影堂那边积压的情报够我整理一阵子了。第七节点崩溃后，王座领域的能量流动出现了新变化——有些区域的防御增强了，有些却莫名其妙地减弱了。”
“规律？”
“没规律。”
雨柔摇头：
“就像一个人突然慌了手脚，东补西堵。这说明苏沉舟那番宣言……可能真戳到饲主痛处了。”
正说着，苏沉舟走进了医疗区。
他背后的虫翼收敛着，但翼根处的混沌符文明显暗淡了不少——维持桥梁稳定性消耗了他太多力量。
左臂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还在，像某种神秘的刺青。
“伤员情况？”
他问璃心。
“重伤三千四百人，其中八百人有时间规则造成的永久性损伤。”
璃心调出数据：
“我能治好大部分，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周。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有十七名战士的损伤涉及‘存在层面’，我的创生之光无法修复。他们的一部分‘存在时间’被永久抽离了——有人失去了童年记忆，有人失去了未来十年的寿命，还有个人……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战斗。”
苏沉舟沉默了几秒。
“全力救治。所有资源优先保障医疗。”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另外，璃心，你也注意休息。你是要塞现在最重要的治疗力量，不能倒。”
“你也是。”
璃心看着他：
“我有分寸。”
苏沉舟离开医疗区，径直走向要塞最深层的“规则解析实验室”。
实验室是战后紧急扩建的，占了整整三层甲板的空间。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透明隔离舱，里面悬浮着从第七节点回收来的“时间晶核碎片”——那些碎片像银色的冰晶，在虚空中缓缓旋转，表面流淌着变幻莫测的光泽。
虫族科学家、岩心文明地脉学者、光翼族规则研究者围在隔离舱外，各种仪器和数据流在周围屏幕上闪烁。
“进度如何？”
苏沉舟走到控制台前。
“初步扫描完成。”
虫族首席科学家“复眼”回答道——它真的叫复眼，因为它的复眼结构比一般虫族复杂三倍，能同时处理十二个数据流：
“碎片内部存在明显的‘分层结构’。表层是第七节点刚吞噬不久的时间流，中层是数百个被吞噬世界的混合时间印记，最深层……”
复眼调出一组频谱图：
“最深层有一个异常稳定的‘时间锚点’。它的时间波动频率和当前宇宙主流时间流存在0003的偏差——虽然微小，但在规则层面意味着‘来自不同源头’。”
“上一纪元？”
苏沉舟问。
复眼点头：
“更关键的是，我们对之前回收的空间节点碎片、因果节点碎片进行了比对分析——它们的核心规则层，同样存在类似的‘非本纪元特征’。综合判断：饲主构建终焉网络所使用的规则基础，有相当一部分继承自上个宇宙纪元。”
苏沉舟盯着那些频谱图，突然问：
“阿木呢？他的菌丝网络不是作为生物计算阵列参与解析吗？”
“俺在这儿！”
实验室角落，一丛绿色的菌丝从通风管道里钻出来，迅速凝聚成阿木的半身虚影——这是他用菌丝网络投射的意识投影，真身还在要塞深处的核心菌巢休养。
“菌丝网络损失了七成，但剩下的部分俺重新优化过了！”
阿木的声音带着点得意：
“现在俺的每一条菌丝都能同时处理三个数据流，而且还能‘模拟’时间规则波动！看！”
菌丝网络延伸出无数细丝，轻轻触碰隔离舱的外壁。
那些菌丝开始按照时间碎片的波动频率同步振动，表面浮现出银色的光纹。
“俺用菌丝‘共鸣’碎片的时间印记，能把深层数据抽取出来，而且不破坏碎片结构！”阿木解释，“就是……有点吃力。这些时间规则太古老了，俺的菌丝老化的速度比平时快十倍。”
“辛苦你了。”
苏沉舟看着那些加速老化、甚至开始枯萎的菌丝：
“如果支撑不住——”
“撑得住！”
阿木打断他：
“红鲤姐还在熔炉里等着呢。俺少几条菌丝，总比她……”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叶红鲤的模板解析进度，通过桥梁感应显示为173。
第七节点崩溃释放的能量只短暂加速了解析，之后又稳定下来。
剩余安全时间窗：约70小时。
70小时，要破解饲主的本质，找到拯救她的方法，还要阻止苏沉舟成为完全容器。
时间紧得像绞索。
“继续解析。”
苏沉舟下令：
“重点挖掘最深层的时间锚点。我要知道上一纪元到底发生了什么，饲主到底是什么东西。”
解析团队全力运转。
岩心族地脉学者开始布置“地脉共鸣阵”，试图通过大地脉络的共振，稳定时间碎片的波动频率。
光翼族规则研究者则用纯净的光能编织成“规则滤网”，过滤掉碎片表层的杂质信息，直指核心。
阿木的菌丝网络是最关键的一环。
那些绿色的菌丝如神经末梢般深入碎片的每一个时间层，同步共鸣，抽取数据，再通过生物计算转化为可读信息。
进度很慢。
时间锚点太古老、太稳定，每抽取一点信息都需要消耗海量算力。
三个小时后，菌丝网络已经枯萎了三成，阿木的意识投影都开始闪烁。
“坚持住！”
复眼在控制台前催促：
“还差最后一点！已经触及锚点核心了！”
隔离舱内，时间碎片突然剧烈震颤。
那些银色的冰晶开始发光，光芒从内而外透出，照亮了整个实验室。
光芒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像碎片——
一片浩瀚的星海，无数光点在虚空中穿梭。
那些光点没有实体，是纯粹的意识体，它们在高维空间中游弋，观测着下方宇宙的诞生、演化、繁荣、衰亡。
“那是……”
苏沉舟眯起眼睛。
影像继续。
星海逐渐暗淡，宇宙开始收缩，万物归零的终焉时刻临近。
大多数光点平静地接受结局，将自己文明的知识压缩成“规则种子”，投向虚空深处，期待新纪元的生命能够发现。
但有一小群光点不同。
它们聚在一起，光芒中透出恐惧、不甘、挣扎。
它们拒绝接受终结，开始进行某种禁忌仪式——将自身的意识数据化，强行融入终焉归零的“规则重置程序”。
影像在这里变得极度扭曲、破碎。
只能看到那些数据化的意识在终焉洪流中挣扎、尖叫、相互吞噬……最终，融合成一团庞大而混乱的暗红色光团。
那就是饲主的雏形。
影像戛然而止。
时间碎片的光芒黯淡下去，表面的银色光泽彻底消失——所有信息都已抽取完毕，碎片变成了普通的透明晶体。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所以……”
雨柔不知何时也拄着拐杖进来了，她看着那些影像残留的光痕：
“饲主是上一纪元一群怕死的懦夫，抱团变成了一个怪物？”
“更准确地说，是‘恐惧意识的强制融合体’。”
复眼调出数据：
“那些个体意识并没有真正融合，而是在相互吞噬、对抗中达成了某种扭曲的平衡。所以饲主的意志才会如此矛盾——既有对终焉的掌控欲，又有对自身存在的不安。”
苏沉舟盯着已经黯淡的时间碎片，沉默良久。
然后他说：
“继续解析。既然知道它是上一纪元的东西，那就用这个纪元的方法对付它。”
他转身走向门口。
“统帅，”
复眼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在抽取最深层的文明记忆回响时，我们捕捉到一段残缺的‘意识备份’信号——那是观察者文明在最后时刻，向虚空中发射的某种求救或者传承信号。信号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追踪信号源。”
“尝试了，但信号指向的坐标……就在王座领域核心，伪终焉之心内部。”
复眼苦笑：
“看来那些‘观察者’的备份，被饲主截获并利用了。”
苏沉舟脚步一顿。
“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
“如果饲主是恐惧意识的融合体，那它最怕的应该是什么？”
没人回答。
苏沉舟自己给出了答案：
“应该是那些坦然接受终结、选择传承而非控制的‘观察者’的真正意志吧。”
他走出实验室。
身后，解析团队开始新一轮的忙碌。
而在要塞深处的医疗区，璃心刚刚治好第一千二百五十号伤员，瘫坐在椅子上，连抬手喝药的力气都没有了。
雨柔把第二管能量药剂递给她，突然说：
“你觉得，我们真能赢吗？”
璃心接过药剂，没有立刻喝。
她看向窗外——那里是残破但依然屹立的要塞城墙，是虚空中漂浮的战舰残骸，是远方王座领域若隐若现的阴影。
然后她轻声说：
“苏大哥说能赢。”
“所以我相信。”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