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舟说完，直接振翅冲向混沌乱流。他的飞行轨迹很怪，不是直线，而是不断变幻角度，像是在跳某种诡异的舞蹈——但工程队员们很快发现，他每次变向都精准地避开了乱流喷发的预兆点。
“他能预判乱流爆发？”
一个岩心族技师惊呼。
“不是预判，是感知。”
格罗姆盯着苏沉舟的身影，眼神复杂：
“终焉化让他能‘听’到规则层面的波动……就像地震前动物会有预感一样。”
这比喻让所有人心里发寒。
苏沉舟此刻的感受确实很诡异。
他的意识仿佛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努力维持菌丝感知，锁定那些金色光点；另一半却被终焉污染牵引着，不断接收到混沌乱流深处传来的“声音”——那是规则破碎的哀鸣、空间撕裂的尖啸、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左前方，七百一十米，深度八十五米。两个碎片，间隔三米。”
他在通讯频道里报点：
“建议从四十五度角切入，乱流在这个方向有周期性间歇，每次间歇大约三秒。”
“收到！”
负责该区域的五台工程机甲立刻行动。
他们按照苏沉舟的指引，小心翼翼地靠近目标区域。
果然，在距离五百米时，混沌乱流突然出现一个短暂的平静期——虽然只有三秒，但足够了。
五台机甲同时发射牵引光束。
纤细的蓝色光束刺入乱流，精准地缠绕住两个金色光点。
“抓到了！回收——”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那两个符文碎片被触动后，突然爆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
光芒所过之处，周围的混沌乱流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秩序化”——破碎的规则暂时重组，反物质泡沫稳定下来，连空间裂缝都开始弥合。
但也正因为如此，整个乱流区的平衡被打破了。
“警告！乱流开始向中心坍缩！”
“引力读数飙升！所有机组立刻撤离！”
“来不及了！坍缩速度太快！”
漩涡中心，一个黑洞般的奇点正在形成。
恐怖的引力开始拉扯周围的一切，工程机甲们即使全力推进也无法挣脱。
最靠近中心的两台机甲已经开始解体，金属外壳像纸片一样被撕碎。
“他奶奶的——”
格罗姆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苏沉舟做出了一个所有人没想到的动作。
他放弃了飞行，任由自己坠向那个正在形成的奇点。
下坠过程中，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那手印一半是混沌符文，一半是终焉纹路，两种对立的力量在他掌心激烈冲突，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以容器之名……”
苏沉舟的声音通过菌丝网络传遍所有机甲的通讯系统，那声音里带着某种非人的空洞：
“……命令此地方圆，归于混沌。”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掌心那团光爆炸了。
不是物质爆炸，是规则层面的“格式化”。
以他为中心，半径三百米内的所有规则——混乱的、有序的、破碎的、完整的——全都被强行抹除，然后重新写入最简单的“混沌”基础模板。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但产生的效果是颠覆性的。
那个即将形成的奇点，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它的规则基础，像肥皂泡一样“噗”地破灭了。
混沌乱流瞬间平息了大半。
虽然仍然危险，但至少不再有那种毁灭性的引力坍缩。
代价是，苏沉舟从空中坠落，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砸在一台工程机甲的残骸上。
他蜷缩在那里，剧烈咳嗽，咳出的不是血，是暗红色和暗金色交织的、类似熔融金属的液体。
“苏沉舟！”
格罗姆操控机甲冲过去，机械臂小心地把他捞起来。
驾驶舱里，苏沉舟躺在应急医疗床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两个东西。
两个金色的、核桃大小的符文碎片。
碎片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芒，像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回收……成功了……”
苏沉舟艰难地扯出一个笑：
“还有……十个……”
格罗姆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又看看他手里那两块碎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矮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苏沉舟的肩膀，拍得很轻。
“够了，今天够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不。”
苏沉舟挣扎着坐起来：
“趁乱流平息……继续……阿木的菌丝活性……在衰减……他撑不了太久……”
他说的是事实。
那截贴在额头的菌丝，此刻已经黯淡了许多，表面的绿色光芒像风中的烛火。
格罗姆咬了咬牙，转头对着工程频道吼道：
“全体注意！伤员撤离！剩下的机组，跟老子继续干活！今天不把那十二个碎片掏干净，谁也别想回去吃饭！”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是希望要塞工程史上最疯狂、也最悲壮的一次作业。
他们在混沌乱流的边缘跳舞，在规则破碎的刀尖上行走。
又损失了三台工程机甲，七名技师重伤，但每一次成功回收一个符文碎片，公共频道里就会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当最后一个碎片——那个卡在战舰残骸里的——被拖出来时，夕阳(要塞模拟的)正从了望塔后方落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满身伤痕的工程队身上。
十二个符文碎片，全部回收。
苏沉舟被抬回要塞时已经陷入半昏迷。
医疗团队给他做了紧急处理，终焉污染度最终稳定在46，但医壳警告说，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透支，污染度很可能突破50的临界点。
“到那时，混沌核心会开始不可逆的终焉化。”
医壳的复眼里满是忧虑：
“他的意识可能还能保持一段时间，但身体……会逐渐变成终焉的延伸。”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医疗室中央的操作台。
十二个金色符文碎片被小心地摆放在那里，它们自发地微微靠近，彼此之间延伸出细若游丝的光线——那是残存的连接在尝试重组。
深夜，叶红鲤短暂苏醒。
她的数据化右眼投射出扫描光束，仔细分析了每一块碎片。
她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医疗室里响起：
“能用来注入数据包吗？”
雨柔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腿伤恢复到了51，但脸色比伤员还难看。
“可以。”
叶红鲤的数据流开始快速计算，“但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碎片必须按照原始桥梁的拓扑结构重组。
二、需要稳定的能量源——建议使用苏沉舟的混沌核心。
三、每次使用会加速他的终焉化，预估使用一次提升污染度2到5。”
“也就是说，最多用两次，他就可能突破临界点？”
雨柔的声音发冷。
“理论上是。”
叶红鲤顿了顿，补充道：
“但微型桥梁……还有一个潜在功能。”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它可以成为……病毒扩散的加速器。”
叶红鲤调出一组数据模型。
模型显示，如果通过微型桥梁将逻辑病毒数据包直接注入终焉网络的“运算中枢”，而不是像上次那样随机扩散，病毒复制速度可以提升至少三百倍。
“预估效果：七十二小时内，虚浮进度可从83提升至15以上，直接引发系统紊乱。”
医疗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格罗姆粗声粗气地问：
“那如果不用呢？”
“如果不用，”
叶红鲤的数据化部分闪烁了一下：
“按照当前攻防速率，病毒将在119小时后被彻底清除。虚浮进度会回落，饲主的伪终焉之心铸造进度将恢复正常速率。”
“也就是说，用，苏沉舟可能死。不用，大家一起死。”
雨柔总结得毫不留情。
“可以这么理解。”
灵风站在角落，从始至终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病床上昏迷的苏沉舟，手按在断星剑的剑柄上——那柄剑的裂缝似乎比昨天又扩大了一点。
许久，他开口：
“等他醒了，让他自己选。”
没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苏沉舟会怎么选。
深夜，医疗室的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苏沉舟在昏迷中微微皱眉，像是梦到了什么。
他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碰到了床边那个装着十二个符文碎片的盒子。
碎片们突然同时亮起微弱的金光。
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残缺的、但正在缓慢自我修复的桥梁虚影。
从灰烬中重生。
哪怕只是一点余烬。
……
（本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