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
格罗姆突然站起来,拖着断腿走到控制台前,开始快速操作。
矮人符文在屏幕上闪烁、重组、排列成新的结构:
“矮人的符文不只是装饰。如果设计得当,可以在你体内构建一个‘抑制回路’,让终焉污染只在特定区域循环,不侵蚀核心。”
他调出一个复杂的三维模型。模型中心是苏沉舟的混沌核心,周围包裹着一层暗红色的终焉外壳。
格罗姆的设计是在外壳表面刻印一层符文网络,像渔网一样兜住那些终焉能量,引导它们在固定的路径里循环。
“理论上可行。”
叶红鲤接入分析:
“但需要极其精密的操作。符文必须直接刻印在终焉外壳表面,误差不能超过001毫米。而且——”
她顿了顿。
“——这会消耗大量能量。消耗苏沉舟目前混沌之力的30来维持符文运转。也就是说,他的实际可用力量会下降三成。”
“三成就三成。”
苏沉舟说:
“总比用一次就变怪物强。开始吧。”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苏沉舟经历过最诡异的“治疗”。
他盘膝坐在实验室中央,格罗姆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特制的刻印笔——笔尖不是金属,而是一小截高度压缩的混沌能量,表面覆盖着矮人符文。
“忍着点。”
格罗姆咧嘴:
“这玩意儿刻在规则层面上,比在骨头上刻字还疼。”
他没有夸张。
当刻印笔尖触碰到苏沉舟胸口的终焉外壳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扯、规则被重塑的痛苦。
苏沉舟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暗红色的液体从指缝渗出。
第一道符文刻完,他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还行吗?”
格罗姆问。
“继续。”
第二道、第三道……随着符文数量增加,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终焉能量的反抗而越来越剧烈。
苏沉舟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重影,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疼痛,是……连接。
那些被刻印在终焉外壳上的矮人符文,像一个个锚点,将他的意识与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连接起来。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终焉污染带来的诡异感知——看到了符文网络下方,那层暗红色外壳的深处,还埋藏着别的东西。
记忆碎片。
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等等……”
苏沉舟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别停……继续刻……用力一点……”
格罗姆一愣,但很快明白了什么。
他咬咬牙,将刻印笔的输出功率调高了一档。
更剧烈的疼痛袭来。
但伴随着疼痛,那些记忆碎片越来越清晰。
苏沉舟的意识像潜水一样沉入终焉污染的深处,穿过暗红色的能量海洋,触碰到了一团被封存的、冰冷的数据包。
然后,他“进入”了那个数据包。
……
他站在一座高塔上。
不,不是“他”,是这个记忆的主人。
周围是无垠的星空,比苏沉舟见过的任何星空都要璀璨。
数以万计的文明世界像珍珠一样散落在宇宙中,每一个都散发着独特的生命光辉。更远处,庞大的星舰舰队在轨道上巡航,舰身上刻着优雅的螺旋纹路——那是某个高度发达文明的标志。
“观测日志,第七千三百四十二次常规扫描。”
记忆的主人——一个身穿银白色长袍、面容模糊但气质优雅的生物——正在对着空气说话。
他的声音温和、理性,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
“本扇区三千六百个文明发展稳定,无异常。预计下一个千年周期内,将有七个文明突破维度壁垒,进入中级文明行列。建议增加观测资源分配。”
他伸手在虚空中划动,调出一面数据面板。
面板上流淌着苏沉舟看不懂的文字,但那些文字的结构美得像艺术品。
这就是“观察者”文明。
宇宙的守望者、文明的记录者、历史的旁观者。
他们不干涉、不介入,只是静静地观察、记录、归档,将整个宇宙的兴衰荣辱封存在庞大的数据库中。
记忆的主人——卡尔斯,是这个文明最优秀的观测者之一。
画面突然切换。
还是那座高塔,但星空变了。
原本璀璨的星河现在一片死寂,无数文明世界的光辉一个接一个熄灭,像被吹灭的蜡烛。
暗红色的终焉潮汐从宇宙边缘席卷而来,所过之处,一切存在都被抹除、归零。
“警报!终焉洪流突破第七防线!”
“所有观测站立即撤离!”
“来不及了!潮汐速度超出预估百分之三百!”
卡尔斯站在高塔顶端,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暗红色越来越近。
他的长袍在终焉能量的余波中猎猎作响,手中的数据面板疯狂闪烁警报。
他本该逃跑的。
观测站有紧急跃迁装置,虽然只能带走一个人,但以他的权限,完全可以启动。
但他没有。
他调出了观测站最深层的数据库,里面封存着这个扇区三千六百个文明的完整记录——他们的历史、文化、艺术、科学、每一个生命的名字和故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将自己的意识与数据库强行融合,用观测站的全部能量,将整个数据库压缩成一个“存在印记包”。
这个过程撕裂了他的灵魂,但他在剧痛中完成了。
暗红色潮汐吞没了高塔。
观测站、数据库、卡尔斯……一切都被终焉抹除。
但那个“存在印记包”幸存了下来。
它在终焉洪流中飘荡,像风暴中的一叶扁舟,最终被冲刷到了某个规则的夹缝里。
记忆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一片黑暗。
绝对的、虚无的黑暗。
卡尔斯——或者说,卡尔斯的残存意识——在黑暗中苏醒。
他发现自己没有身体,没有形态,只有一团冰冷的数据流。他“看”向四周,看到了其他光点。
很多很多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文明在终焉中留下的最后痕迹。
有的是像他一样的“存在印记包”,有的是残破的灵魂碎片,有的是文明的集体潜意识投影。
他们在黑暗中漂浮、哭泣、哀嚎。
“我不想死……”
“谁来救救我们……”
“至少……至少要有人记住我们……”
那些声音汇集成绝望的潮汐,冲击着卡尔斯最后的理性。
然后,一个疯狂的念头诞生了。
如果他们注定要被遗忘,如果他们的文明注定要消失在终焉中……那不如,成为终焉本身。
成为那个吞噬一切的怪物,成为那个抹除万物的终焉——然后在终焉的最深处,建立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永恒的“记忆殿堂”。
在这个殿堂里,所有被终焉吞噬的文明都将被“转生”,以数据形态永存。
而他们这些最初的“融合者”,将成为新纪元的“神”,守护着这座永恒的墓碑。
这就是“饲主”诞生的真相。
不是野心,不是贪婪。
是恐惧——对“被遗忘”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记忆画面开始碎裂。
苏沉舟的意识被强行弹出,回到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全身。
格罗姆的刻印刚好完成最后一笔。
矮人符文网络在苏沉舟胸口的终焉外壳上亮起淡蓝色的光芒,形成一个完整的抑制回路。
监测数据显示,终焉污染的扩散速度下降了87,虽然还在缓慢增长,但至少不会失控了。
代价是,苏沉舟的可用力量下降了31。
更关键的是,他的终焉污染度在刚才的记忆读取中,悄无声息地跳到了479。
“你看到了什么?”
雨柔敏锐地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
苏沉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看到了一个害怕被忘记的可怜虫。”
“也看到了……我们该怎么杀死他。”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团紫黑色的、被符文抑制住的终焉能量。
这一次,他没有恐惧,没有抗拒。
反而,轻轻握紧了拳头。
“继续训练。”
他说:
“在我彻底变成怪物之前……我们得学会跟怪物打交道。”
而此刻,维生舱里的叶红鲤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数据化右眼疯狂闪烁,用电子音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
“记忆碎片读取触发反向链接……容器成熟度实时更新……”
“届时……你将获得一次‘反向连接’饲主意识的机会。”
“机会只有一次。”
“持续时间:三秒。”
“祝你好运。”
(本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