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晓的婚事,是柳琦鎏心中最重的一件大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早早就做了备案,亲自骑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去通知每一位至亲。当他抵达弟弟柳琦泽家时,天正下着细雨,屋檐下挂着水珠,像一串串未落的泪。柳琦泽正在院里修理一辆自行车,见哥哥来了,连忙放下扳手,抹了把脸上的汉水。
柳琦泽抬眼扫了一下檐下的雨帘,手里的扳手没停,铁器磕在链条上发出冷脆的“咔嗒”一声。
“雨大,路滑,摔了也没人给你收尸。”他声音像覆着一层锈,连头都没回,“有事快说,说完快走,别脏了我门口的地。”
柳琦鎏坐下,把晨晓结婚的日子、地点一一说了,还特意强调:“你嫂子沈佳虽然病着,但一直念叨着希望全家人都能聚齐。你、弟妹和晓波一定得来啊。”
柳琦泽低头搓着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哥,我我尽量吧。你也知道,家里最近也有些事,但我会把时间腾出来。”
柳琦鎏点点头,心中稍安。他相信弟弟的承诺,就像相信这雨终会停歇。
然而,婚礼当天,柳琦泽却独自一人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柳琦鎏迎上去,环顾四周:“弟妹呢?晓波呢?没来?”
柳琦泽轻轻摇头:“她身子不舒服,就没来。”
柳琦鎏没再多问,只拍了拍弟弟的肩:“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可谁也没想到,当乡亲们和家族里的小辈们照例围上来“闹喜”时,柳琦泽却冷冷地甩出一句:“别和我闹,与我无关。”
那一刻,原本喧闹的院子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几个正打算要红包的小侄子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一位堂哥尴尬地笑了笑:“老柳,开个玩笑,何必当真?”
柳琦泽却面无表情,转身走向宴席区,只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
“这话说的多伤人啊。”一位嫂子低声嘀咕,“办喜事图的就是热闹,他倒好,一句话把人气都赶跑了。”
柳琦鎏远远望着,眉头微微一皱,却什么也没说。他理解弟弟的倔强,也隐约知道,这“与我无关”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少积压多年的情绪。
与此同时,大哥柳明远那边的情况也让柳琦鎏心中泛起一阵无奈。当初女儿雪儿出嫁时,他特意提前一周打了电话,又发了信息,可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信息也石沉大海。
可这次,柳琦鎏决定不再主动通知大哥。他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望着天边的云,对妻子沈佳说:“佳,我不想再自讨没趣了。雪儿结婚时他不来,现在晨晓结婚,我也不通知了。人,得有来有往。”
沈佳正在给新娘赵慧整理头纱,闻言停下动作,轻叹一声:“可他是你大哥啊血浓于水,有些事,过去就过去吧。”
“我不是计较,”柳琦鎏声音低沉,“我只是累了。亲人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大姐柳萍倒是主动发来了五百元红包,还附了一条语音:“琦鎏,姐在广州,路太远,实在赶不回来。祝晨晓和赵慧白头偕老,早生贵子!”语音里的背景音是地铁的报站声,显得遥远而疏离。柳琦鎏听着,嘴角扬起一抹苦笑:“来不了,至少还惦记着,也算有心了。”
为了确保二姐家能来人,柳琦鎏特意在婚礼前十天,亲自登门拜访。二姐家的小院依旧整洁,墙角种着几株月季,花开得正艳。二姐正在晾衣服,见他来了,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柳琦鎏说明来意,语气诚恳:“姐,晨晓结婚,是咱们家的大事。你和姐夫要是能来,我和沈佳心里就踏实了。”
二姐手里的衣架顿了顿,才缓缓道:“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家里也忙,我也不好说。”
柳琦鎏听出她话里的推脱,却没再追问。他知道,二姐心里有气。他只说:“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柳琦鎏明知道二姐不会参加儿子的婚礼,之所以亲自过来就是告诉二姐,当年如果二姐亲口告诉柳琦鎏她女儿结婚,柳琦鎏会去参加二姐家女儿的婚礼的。
婚礼当天,二姐夫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一进门就主动招呼:“琦鎏,恭喜啊!晨晓这孩子,从小我就看好他!”
柳琦鎏连忙迎上去,感激道:“姐夫能来,我就很欣慰了。”
可直到婚礼结束,二姐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柳琦鎏站在院中,望着宾客们欢笑举杯,心中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理解,可理解不代表不痛。他想起当年沈佳大病住院,整整三个月,二姐始终没来过一次。那时,二姐的女儿结婚,二姐也只是让女儿来告诉柳琦鎏。
当时,柳琦鎏的父亲去世后,兄弟姐妹五人正在闹矛盾,大家不欢而散。大姐柳萍的儿子结婚没有告诉柳琦鎏,事后柳琦鎏才知道。
记得那天柳琦鎏给沈佳熬完药,坐下来稍事休息,突然心口巨疼,无意识的拿出手机,给大姐发了一个微信:长姐如母,思念似潮,大姐可好?突然想你了!很快大姐就回了过来:知道了。浩浩结婚,在广州举行的婚礼。刚回咱们市宴请原单位同事。
!柳琦鎏默然,心中剧痛,外甥结婚,大姐竟然没有提前告诉自己一声。
而今,二姐家女儿结婚,二姐没来。
“怎么你妈妈没来?”柳琦鎏问那女孩。
女孩低头玩着手机,语气平淡:“你们大人的事,我们小辈不参与。”
柳琦鎏当时就愣住了,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他望着床上虚弱的沈佳,又看看那女孩冷漠的脸,忽然觉得,亲情竟也能如此脆弱。
柳琦鎏不能对着外甥女发泄不满,忍着心中不快:“你姥爷姥娘刚去世,你妗子哭着邀请你妈妈和大姨、大舅舅他们留下来吃个饭,都留不住。你妗子说,你姥爷丧事办完要举办答谢宴,不参加会被人笑话的,丢的是咱们一家人的面子。你妈妈他们当着家族那么多人的面,说‘难堪的又不是我,丢人丢的不是我这个出嫁女儿面子’。摔下你妗子的苦苦哀求,扬长而去。你妗子为此郁闷难解,得了乳腺癌。现在要我去你家,我怎么进你家门?”
女孩依旧低头,只回了一句:“那是你们大人的事,我这个小辈能怎么办?”
柳琦鎏叹了口气,点点头,语气却格外认真:“丫头,你和雪儿同岁,舅舅给你一个忠告——你有哥哥,出嫁后不要过多参与娘家的事。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有些事,争不来,也强求不得。”
他亲自送她出门,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久久未动。
从那以后,二姐再也没给柳琦鎏下过喜帖。他也没去参加二姐家女儿的婚宴。不是赌气,而是心寒。有些裂痕,不是时间能补上的。
可即便如此,婚礼的喜庆并未因此消减。阳光洒满院子,酒香与笑声交织,孩子们追逐打闹,老人们围坐一桌,聊着往昔的岁月。柳琦鎏站在人群中,忽然觉得,也许亲情就是这样,有热络,也有疏离;有圆满,也有遗憾。但只要心里还存着那份牵挂,就足够了。
酒过三巡,柳琦鎏端起一杯酒,走向二姐夫。
“姐夫,”他笑着举起杯,“感谢你能来参加晨晓的婚礼,希望以后我们两家的关系能够越来越好。”
二姐夫站起身,认真地与他碰杯:“是啊,琦鎏,今天看到孩子们这么幸福,我也感到很开心。希望他们以后的生活顺顺利利。”
“来,喝一个!”柳琦鎏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也暖了心。
二姐夫也干了杯,低声道:“琦鎏,你姐她不是不想来。她只是过不去那道坎。她让我代她向你和沈佳道歉。”
柳琦鎏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不用道歉。人都有难处,她能让你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缝,阳光正从那里照进来。
婚礼接近尾声,夕阳开始西下,天边泛起橙红的云霞。柳琦鎏和沈佳并肩站在院中,望着新人敬酒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
“今天,真好。”沈佳轻声说。
“是啊,”柳琦鎏握住她的手,“孩子们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沈佳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可我总在想,要是家里人都齐了,那该多好。”
柳琦鎏沉默片刻,缓缓道:“齐不齐,不在于人到没到,而在于心在不在。你看,姐夫来了,连琦泽都来了。他们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可琦泽那句话”
“他只是太累了。”柳琦鎏望着远处的弟弟,“我们这一代人,把太多情绪藏在心里,不愿说,也不愿争。可只要还有来往,就有希望。”
沈佳点点头,忽然笑了:“你看,晨晓和赵慧多像我们年轻的时候?”
“是啊,”柳琦鎏也笑了,“他们比我们幸运,没有那么多包袱。”
夜幕降临,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斑斓,照亮了整个村庄。孩子们仰头欢呼,老人们含笑凝望。柳琦鎏搂着沈佳,在这喧嚣与温暖交织的夜晚,忽然觉得,所有的遗憾,都不过是人生长河中的涟漪。而亲情,就像那烟花后的星光,虽不耀眼,却始终在那里,默默守望。
第二天清晨,柳琦鎏早早起床,来到院中。昨夜的红毯已被收起,灯笼也摘了下来,只有几片碎花瓣还沾在草叶上,像昨夜的梦,尚未醒透。
他走到二姐夫坐过的那张桌前,发现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字迹熟悉:
“琦鎏,你姐让我留的。她说:‘当年的事,就过去吧。等过些日子,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柳琦鎏望着纸条,久久未语。然后,他将纸条轻轻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阳光洒落,照在柳家的院落里,也照在那些未说出口的和解上。
柳琦鎏把纸条重新展开,对着晨光又看了一遍。晨曦如薄纱般铺洒在院落里,光线斜斜地穿过纸面,将那一行字映得微微透亮。墨迹有些晕染,像是被夜露沾过,又似执笔者落笔时手微颤。那字并不工整,笔画间带着迟疑与克制,却像一把钝了许多年的锉刀,终于在这清冷的早晨被重新拾起,一下下磨去经年的锈迹,露出底下还算亮堂的金属——不是崭新如初,却足以映出人心深处的轮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指尖轻轻按在“一家人”三个字上,指腹摩挲着纸面的纹理,仿佛能触到那字里行间藏着的温度。忽然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父亲临终前躺在老屋的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仍用尽力气攥住他们兄妹四个的手,反反复复只说了一句:“别忘了,你们是一个窝里的鸟。” 那时他嫌父亲啰嗦,觉得这话老套又多余,甚至私下对沈佳抱怨:“人都要走了,还念叨这些做什么?” 可如今,站在这空寂的清晨里,他才真正懂了那句话的分量。
鸟窝早被风雨撕得七零八落。有的翅羽折了,再也飞不起来,像大哥柳明远,在沉默中渐行渐远;有的被吹到别的枝头,安了新家,忘了旧巢,如大姐柳萍,在地铁呼啸的都市里,把祝福藏进五百元红包;有的干脆忘了归巢的方向,如二姐,把亲情锁在“你们大人的事”的冷漠里。而他自己,也曾是那只在风中扑腾、不知往哪飞的鸟。
可只要还有一只肯先拍拍翅膀,别的鸟就还能听见熟悉的振翅声,就知道:原来家,仍是一棵可以落脚的树。不是非得枝繁叶茂,不是非得完整无缺,而是根还在,树干还在,哪怕裂了皮,空了心,也依然能为疲惫的飞鸟遮一程雨,挡一阵风。
他抬头望天,昨夜的烟花早已冷却成灰,纸屑与火药味混在泥土里,像一场盛大梦境的残骸。只剩几粒星子倔强地挂在瓦蓝的天幕里,像不肯离场的观众,静静注视着这片刚刚喧嚣过的土地。它们不言语,也不评判,只是亮着,等着有人抬头。
柳琦鎏忽然笑了——星星哪懂什么恩怨,它们只是亮,只是等,等人抬头,等人把目光重新投向它们。人又何尝不是?亮不亮是自己的事,等不等是别人的事;可只要有人先抬头,就总能对上另一道目光。那目光里,有愧疚,有迟疑,有试探,也有久违的温柔。
他把纸条轻轻贴在胸口,像贴一张迟到的邮票,把半生的遗憾、委屈、沉默与期盼,一并封进这封未寄出的信里。他要寄出去,不是为了讨一个答案,而是为了告诉那些曾经走散的人:我还在等,我还没走。
寄给那年雪儿门口空等的红毯——她穿着婚纱,眼巴巴望着村口,却始终没等到大伯的回信;寄给沈佳病床上没盼到的脚步声——她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问:“二姐来了吗?”;寄给琦泽那句“与我无关”里藏了半辈子的委屈——那不是冷漠,胜似冷漠;也寄给大姐地铁呼啸里被盖过的祝福——那条语音,他听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听出她声音里的寒意。他想告诉大姐,他是弟弟,从来不谋求能得到什么施舍,不是索取者。
邮戳就是此刻的晨光——不早不晚,刚好让人看清来路,也刚好让人有勇气把下一脚迈出去。光落在他肩上,像一种无声的许可。
柳琦鎏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泥土、鞭炮、剩菜和露水的味道,复杂而真实,像一锅炖糊了却又舍不得倒的杂烩。他忽然明白,亲情就是这锅杂烩:火候过了,盐放重了,甚至锅铲都断了,可只要还肯回炉,总能舀出一口能下肚的热汤。苦不苦、咸不咸,咽下去,胃里就暖了;暖了,人就愿意再坐回一张桌子,哪怕中间隔着多年的沉默。
他转身进屋,脚步轻却坚定。屋内,晨晓的结婚相册静静躺在八仙桌上,红绸缎封面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平平整整地夹进相册的第一页,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片羽毛。那是新家谱的第一页,从今往后,裂痕不再用沉默去糊,而是用一句“吃饭了吗”去缝,用一次“我来看看你”去补,用一个“我来了”去填。
他轻轻阖上相册,像阖上一本厚厚的旧账,账本里记着恩怨、亏欠、误解与缺席。可合上之后,心里却亮起一盏小小的长明灯——灯芯是那张纸条,灯油是往后每一次问候、每一次回头、每一次把“我”说成“我们”。灯不照远,只照脚下;可正是这微光,足以照亮他迈出的每一步。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昨夜放烟花的空架子上,铁架子还带着余温,锈迹斑斑。麻雀歪头啄了啄铁锈,又扑棱棱飞走,翅膀划过晨空,留下一道短暂却清晰的弧线。
柳琦鎏目送它远去,心里轻轻喊了一句:
“慢点飞,路上有风,也有家。”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然后,他转身走向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浓茶。他决定,今天就给琦泽打个电话,不提过去,只说:“哥,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这儿新鲜的茶叶,给你送点去。” 他不再等谁先回头,他决定自己先迈出这一步。
因为他知道,家,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走回去的。一步,再一步,只要方向对了,终会回到那棵老树下,听见熟悉的鸟鸣,看见熟悉的身影,在晨光中,轻轻说一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