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晓和赵慧的婚礼结束后,两人便踏上了前往成都的蜜月之旅。
五月的成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花香与辣椒的辛香,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斑驳如碎金。晨晓牵着赵慧的手,漫步在锦里古街的巷弄间,两旁是雕梁画栋的老屋,灯笼高挂,茶香袅袅。小贩的吆喝声、川剧变脸的锣鼓声、游客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你看,这个糖画好漂亮!”赵慧站在一个糖画摊前,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手腕轻抖,琥珀色的糖浆便在石板上流淌成一只展翅的凤凰。
“要不,画个我们俩?”晨晓笑着问。
老人哈哈一笑:“行啊,新人嘛,得画双份的福气。”糖丝蜿蜒,勾勒出两个依偎的人影,糖凤凰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凝固的甜蜜。
赵慧小心翼翼地接过,咬了一口,甜意顺着舌尖蔓延:“真甜,像我们的日子。”
他们走过宽窄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根下长着青苔。赵慧靠在斑驳的墙边拍照,晨晓从背后轻轻环住她,镜头定格下她笑弯的眼角。青城山的清晨,薄雾如纱,山间鸟鸣清脆,溪水潺潺。他们并肩坐在道观前的石阶上,看云海翻涌,听钟声悠远。
“这里真静,像时间都慢了下来。”赵慧轻声说。
晨晓握紧她的手:“那就多待一会儿,让这一刻,走得再慢一点。”
每到一处,他们都不忘拍照留念。相机里,是他们依偎的背影、相视的笑颜、牵手的剪影。这些照片,不只是影像,更是他们用脚步写下的情书,记录着这段如蜜般流淌的时光。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柳家大院,却笼罩在另一番情绪之中。
雪儿肚子里的宝宝已经有七个多月了,距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
柳琦鎏坐在院中的老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市妇幼医院的产检报告,眉头微蹙。沈佳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粥从厨房出来,见状轻叹一声:“还在想雪儿的事?”
“能不想吗?”柳琦鎏把报告递给她,“医生说一切正常,建议在市里生产。医院设备齐全,医生经验丰富,离咱们也近,多稳妥。可雪儿和李明,就是不表态。”
沈佳坐在他旁边,轻轻搅动粥碗:“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劝了,听不听,还得看他们。”
“可这是生孩子,不是小事!”柳琦鎏声音提高了些,“咱们当年生晨晓,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没有,现在有条件了,他们倒好,一副‘顺其自然’的样子,自然到连在哪生都不管了?”
沈佳没说话,只是把粥递给他:“你喝点,别气坏了身子。雪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心里有数。”
柳琦鎏接过粥,却没喝,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上。树影斑驳,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一半是期盼,一半是不安。
他知道,问题不在雪儿,而在李明的家人。
李家在数百里外的小村庄,祖辈务农,宗族观念极重。李明的爷爷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早年当过村干部,说话有分量。说到孩子出生,李明曾经低声对柳琦鎏说:“我爷爷的意思他老人家说,李家的根在李家湾,血脉得在祖坟前落地生根。孩子必须回老家生,这是规矩。”
柳琦鎏听完,气得摔了茶杯:“什么规矩?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些老黄历!我知道你们那里的医疗条件确实比以前好多了,乡卫生院都有标准化的产科,设备也算齐全。但生孩子这种大事,还是大城市的三甲医院更让人放心。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市里的医院有最好的专家团队和最先进的设备,这不是农村卫生院能比的!”
沈佳劝他:“你别急,李明和雪儿还没说要回去,咱们先别自己乱了阵脚。”
可没过几天,雪儿突然在晚饭时说:“爸妈,我想回李明老家看看。奶奶说,老家空气好,水土养人,对宝宝有好处。我想去住一阵子,顺便把月子坐好。”
柳琦鎏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断了。
“不行!”他猛地放下碗,“你现在七个多月,孩子随时可能出生,长途颠簸,万一路上出事,怎么来得及?医院在市里,设备齐全,医生随叫随到。你回老家,连个像样的救护车都叫不到!”
沈佳也急了:“雪儿,你别听他们瞎说。坐月子是大事,得科学调养。我刚恢复,虽然不能像年轻时那样伺候你,但我可以请月嫂,可以天天过来照应。你在市里,我们才安心。”
雪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可是李明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想亲眼看看重孙。奶奶还说,老家有老屋,有祖坟,孩子生在祖地,福气旺。”
“福气?”柳琦鎏冷笑,“福气是孩子平平安安,不是非得在哪个村口落地!你们这是拿命在赌!”
李明坐在一旁,终于开口:“爸,妈,我们有车,全程高速,四个小时就到。我们带了胎心监测仪,也联系了县医院,万一有情况,随时能送医。你们别担心了。”
“你们懂什么!”柳琦鎏拍桌而起,“你以为开车像开玩具?胎动、破水、大出血,哪一样能等四个小时?你们这是任性!是不负责任!”
赵慧刚从成都回来,提着行李进屋,就听见这番争吵。她和晨晓对视一眼,放下行李,轻声问:“爸妈,出什么事了?”
柳琦鎏把事情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愤怒。
晨晓皱眉:“雪儿,李明,你们太冲动了。这不是旅游,是生孩子。爸妈是为你们好。”
赵慧也劝:“雪儿,我怀孕时,我婆婆天天念叨‘别乱走’,就是怕出意外。你们要是真想让老人安心,拍个视频,寄点照片,比什么都强。”
赵慧把削到一半的苹果放下,轻声劝道:“姐,妈这么担心你,你就听爸妈的话,别去那么远了。要不这样——真想让姐夫的爷爷奶奶放心,咱提前拍段视频,把产房、婴儿床、医生都拍进去;等孩子落地,第一时间发照片、发小视频,让姐夫的爷爷奶奶在屏幕那头就能看见重孙子,比折腾回去更让他们踏实。”
可雪儿却抬起头,眼神坚定:“小弟,弟妹,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可我真的想回去。奶奶天天打电话,说想我,说想看看我的肚子。李明也说,他爷爷奶奶的心愿,就是希望孙子生在老家。我想满足老人家的心愿。”
她声音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心里。
李明也跪下来,声音哽咽:“爸,妈,我们不是不听你们的。可爷爷奶奶观念很重,就希望李家的血脉出生在老家。我们我们拗不过。”
屋里一片寂静。
沈佳红了眼眶,拉起雪儿的手:“孩子,不是妈不让你去。是妈怕你吃苦,怕你出事。你要是有个闪失,我怎么向你爸妈交代?怎么向这孩子交代?”
雪儿抱住她,眼泪终于落下:“妈,我懂,我都懂。可我也想做个好孙媳,不想让李明为难。我会小心的,真的。”
柳琦鎏站在窗前,背影佝偻,像被风吹弯的树。他久久未语,终于,长叹一声:“你们要是非要回去,那就去吧。但记住,出了事,别怪我们没提醒过你们!”
“爸,我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李明郑重承诺。
“爸妈,我们会每天发视频,报平安。”雪儿擦干眼泪,露出微笑。
可那笑容,在柳琦鎏和沈佳眼里,却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接下来的日子,柳琦鎏和沈佳嘴上说着不管他们,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每天清晨,沈佳都会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条通往村外的土路,仿佛下一秒,雪儿就会挺着肚子走回来。她开始每天煲汤,炖老母鸡汤、煮红枣银耳羹,装进保温桶,却不知道该送给谁。
“你这是给谁炖的?”柳琦鎏问。
“给雪儿。”沈佳轻声说,“就算她不在,我也得准备着。万一她突然回来,我能让她喝上一口热汤。”
柳琦鎏默默接过汤桶,放进厨房,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每天晚上,沈佳都会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腿上,眼睛盯着屏幕,等雪儿的消息。一有微信提示音,她就猛地抓起手机,可每次都是晨晓或赵慧的问候。
“妈,我们到成都了。”
“妈,今天吃了火锅,辣得不行。”
“妈,你看这张照片,晨晓被辣得直跳脚。”
沈佳勉强笑着回复,心里却空落落的。
柳琦鎏则每天翻看天气预报,特别关注李家湾所在县市的天气。“今天有雨,路滑。”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条蜿蜒的山路。
晨晓看在眼里,劝道:“爸,雪儿会没事的。李明不是鲁莽的人,他一定会照顾好雪儿。”
“可路太远了。”柳琦鎏摇头,“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万一’。万一路上胎动异常,万一医院设备不足,万一”
他没说完,但谁都懂。
而在远在李明老家的雪儿,一路上倒也还算顺利。
李家湾是个广阔平坦的小村落,青瓦白墙,炊烟袅袅。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位晒太阳的老人,看见李明的车驶入,纷纷起身张望。
“是李明回来了!还带着媳妇!”
“哎哟,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快进来快进来!”
李明的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迎出来,眼眶泛红:“我的乖孙媳妇,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雪儿扶着车门下车,李明赶紧上前搀扶。奶奶一把抱住她,眼泪止不住:“好孩子,辛苦你了,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让我们看看你。”
“奶奶,我不辛苦,我想您了。”雪儿哽咽着说。
李明的婶子忙着接过行李:“快进屋,屋里烧了炕,暖和。我炖了鸡汤,就等你们回来喝。”
村里人听说“城里媳妇”回来了,纷纷提着鸡蛋、腊肉、土蜂蜜来探望。堂屋的八仙桌上,堆满了礼物。
“雪儿,尝尝我腌的酸萝卜,开胃。”
“这是自家养的土鸡,补身子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红糖是山里采的野花蜜熬的,每天喝一碗,孩子长得壮。”
雪儿感动得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道谢。
“婶子,谢谢你们,真没想到你们这么细心。”
“傻丫头,”婶子笑着擦擦手,“你可是我们李家的大功臣,怀的是李家的根,当然要捧在手心里疼。”
夜里,雪儿躺在老屋的土炕上,窗外是虫鸣。李明轻轻抚摸她的肚子:“宝宝,爸爸带你回家了。”
雪儿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其实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爸妈担心,怕自己做不好一个母亲,怕回不去。”
李明吻了吻她的额头:“不会的。我们会平安的。等宝宝出生,我们就带他回城里,让外公外婆看看,他们的外孙多可爱。”
可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一天深夜,雪儿突然从梦中惊醒,肚子一阵阵发紧,像有只手在用力攥住她的子宫。
“李明!我我好像要生了!”
李明瞬间清醒,摸了摸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床单——没有破水,但宫缩明显。
“别慌,可能是假性宫缩,我们先去医院看看。”
他迅速叫醒父母,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把雪儿扶上车,直奔镇上的卫生院。山路崎岖,车灯划破夜色,像一把刀,割开浓重的黑暗。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松了口气:“是假性宫缩,可能是劳累或紧张引起的。观察一晚,没问题就可以回家。”
雪儿躺在病床上,手心全是汗。李明紧紧握着她的手:“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提前发动。”
“我也是。”雪儿苦笑,“原来当妈妈,这么不容易。”
第二天,雪儿给柳琦鎏打了电话。
“爸,妈,昨晚有点小状况,但医生说没事了。你们别担心。”
电话那头,柳琦鎏的声音颤抖:“雪儿,你吓死我们了!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转院?”
“没有,爸,真的没事了。医生说静养就好。”
沈佳接过电话,声音带着哭腔:“雪儿,一定要注意休息,别累着,有什么不舒服,马上去医院,知道吗?我们不在你身边,心里像被掏了个洞。”
“知道了,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挂了电话,沈佳靠着墙,眼泪终于流下来。
柳琦鎏抱住她:“别哭,雪儿会平安的。她那么懂事,一定会的。”
终于,到了预产期那天。
清晨,李家老宅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屋檐。雪儿被扶进产房,李明守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李明,别紧张,你比我还像产妇。”叔叔拍了拍他的肩。
“我怎么能不紧张?那是我老婆,我孩子。”
上午十点,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李明腿一软,差点跪下,随即咧嘴大笑:“我的女儿!我当爸爸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村庄。李家湾沸腾了,鞭炮声噼啪作响,红纸屑如雪般飘落。奶奶捧着新生儿,老泪纵横:“我的乖重孙,李家有后了!”
雪儿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眼泪滑落:“宝宝,妈妈终于见到你了。”
李明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一家,终于完整了。”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树影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而那条路上,一个新生的婴儿,正被爱紧紧包围,缓缓走向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