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柳琦鎏一家沉浸在赵慧怀孕的喜讯中时,柳家村也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革。那场变革,像一场无声的地震,悄然震碎了延续百年的农耕秩序,将整个村庄推入一个陌生而未知的轨道。它来得突然,却并非毫无征兆——只是村民们习惯了与土地朝夕相处,从未想过,有一天,土地会不再属于他们。
那天清晨,村支书拿着一叠红头文件,站在村委会门口的石阶上,用喇叭广播着通知:“根据上级统一规划,柳家村集体土地将由村委统一收回,用于未来产业整合与乡村振兴项目开发。每户按承包面积发放一次性补偿款,具体金额已张贴在公告栏,请大家自行查看。”
话音落下,整个村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后,像被点燃的干草堆,轰然炸开了锅。
“啥?收回土地?那我们以后吃啥喝啥?”一位中年汉子猛地从家门口的石墩上站起来,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地掉在地上。
“我们祖祖辈辈都种地,这地说收就收了?那我们算啥?”一位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村委会走,嘴里不停念叨,“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啥?”
柳家村的街道上,一时间人声鼎沸。村民们三五成群地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议论纷纷。有人愤怒,有人迷茫,有人沉默。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它不只是耕地,更是信仰、是依靠、是生命的一部分。如今,这根命根子被轻轻一拔,整个村子都晃了晃。
柳琦鎏那天正好不上班,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指指点点。他挤进去一看,心猛地一沉。
“老柳!你也过来了?”一位老邻居看见他,像见了主心骨,“你说说,这事儿咋整?我们还能种地不?”
柳琦鎏皱着眉,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这是红头文件,怕是改不了了。可土地收回,大家以后咋活?”
“可不是嘛!”旁边一位老农叹气,“我昨儿刚给玉米打完药,今儿就说不让种了。那药钱白花了不说,连个收成都没了。”
人群里,一位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声音发颤:“我男人在外打工,家里就靠这几亩地撑着。现在地没了,孩子学费咋办?奶粉钱咋办?”
一时间,抱怨声、叹息声、争吵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秋雨,淋得人心湿漉漉的。
然而,几天后,村委开始发放土地补偿款。一辆印着“乡村振兴专项资金”字样的皮卡开进村,村干部挨家挨户地登记、签字、发钱。当那一沓沓崭新的钞票递到村民手中时,空气中的火药味,竟奇异地淡了几分。
“哎哟,这数……不少啊!”一位大爷数着钱,眼睛亮了,“比我种三年地挣的还多!”
“是啊,”他老伴也凑过来看,“要不……先存着?”
“存啥存!先买台冰箱,再给娃报个辅导班!”大爷一拍大腿,语气里带着久违的豪气。
补偿款像一场及时雨,暂时浇熄了村民心中的怒火。可雨过之后,是更深的迷茫——钱花完了呢?地没了,他们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村里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了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人。他们胸前挂着银行工牌,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挨家挨户地敲门。
“大爷,您好!我们是市农业银行的客户经理,听说您刚领了补偿款,我们特意来为您服务!”一位年轻女职员走进一户人家,声音甜得像蜜。
“服务?啥服务?”老大爷警惕地问。
“您把钱存我们银行,不仅利息高,还能参加抽奖,送电饭煲、送食用油,还有专属理财顾问为您规划资金!”女职员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宣传册,翻开一页,“您看,这款产品,年化收益42,比您放家里强多了。”
老大爷皱着眉头:“我这一辈子都没和银行打过交道,把钱存进去,能放心不?万一你们卷钱跑了咋办?”
“大爷,您放心!”女职员赶紧解释,“我们是国有银行,受国家监管,绝对安全。而且,我们还有上门服务,您年纪大了,不用跑银行,一个电话,我们上门取款、转账都行。”
“真的?”老大爷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女职员笑着递上名片,“您要是今天开户,还能额外领一桶花生油。”
就这样,在银行工作人员的热情劝说下,陆陆续续有村民心动了。村口停着几辆贴着“银行专车”标志的中巴车,拉着村民们去市里办业务。车一开,扬起一阵尘土,像一场小型的迁徙。
“要不咱也去存点?”一位妇女站在自家门口,望着远去的车,对丈夫说。
丈夫挠了挠头:“再看看吧,别着急。我听说有人存了钱,结果买了啥理财产品,最后亏了。”
“可人家银行说保本保息呢。”
“保本?银行也破产过。”丈夫嘟囔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着车尾灯。
与此同时,村里的十几家农资店——卖化肥、农药、种子的老店,一家接一家地关了门。卷帘门拉下,门上贴着“暂停营业”,可谁都明白,这“暂停”恐怕是“永久”。
一位老店主站在自家店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手里还攥着一叠未卖出去的种子单据。他叹了口气,对路过的柳琦鎏说:“老柳啊,我这店开了二十年,从你爷爷那辈就卖种子。可现在,地都没了,谁还买种子?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啥?”
柳琦鎏拍了拍他的肩:“时代变了,咱们也得变。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问问城里有没有农产品销售的门路。”
店主苦笑:“我这人,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突然让我去卖菜、卖水果,我连秤都不会用。”
柳琦鎏无言以对。他知道,这场变革,对年轻人或许是机遇,对老一辈,却是割裂。
十月一,本该是收玉米、种小麦的农忙时节。可今年,田埂上却静得出奇。往年的这个时候,机器轰鸣,人声鼎沸,家家户户忙着抢收抢种。可如今,大片耕地要么栽着枯瘦如柴的枝条——那是村里试种的新品种果树,因管理不善,几乎全军覆没;要么干脆荒着,长满了野草,像被遗忘的废墟。
横七竖八的玉米秸秆歪斜在地里,像一群弯着腰的老人,在进行着永久性的默哀。一位老农蹲在自家地头,手里捏着一把土,反复搓着。土是好的,黑油油的,带着秋日的凉意。可它再也长不出庄稼了。
“这片地,我种了四十年。”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从我爹手里接过来的。如今,它不认我了。”
柳琦鎏路过时,看见老人眼中有泪光。
“叔,别太难过。”他轻声说,“地还在,只是换了个活法。”
“活法?”老人苦笑,“我这把年纪,还能换啥活法?我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咋找工作?”
柳琦鎏沉默。他知道,答案不在嘴上,而在行动中。
与此同时,市里的劳动力市场却热闹非凡。太行大街的一角,人如潮涌。清晨五点,天还没亮,路灯下已站满了人。他们穿着旧棉袄、胶鞋,手里拎着水壶和干粮,眼神里带着期待与不安。柳家村的许多村民也加入了这支“求职大军”。
秋风萧瑟,吹得人缩着脖子。一位中年男子站在人群中,双手插在袖筒里,眼神游移。他对旁边的人说:“咱祖祖辈辈都种地,这突然没地种了,出来找工作,还真有点不适应。你看这城里人,走路都带风,咱连话都不敢说。”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没事,慢慢适应就好了。总能找到活干的。你看老李,上个月进厂了,一个月四千五,包吃包住。”
“可我这身子,能干啥?”中年男子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种地还行,搬砖?怕是扛不住。”
这时,一个穿着工装的招工人员走了过来,手里举着牌子:“高薪诚聘!物流公司招司机、装卸工、仓库管理员!包培训,有保险!”
“你们谁会开车?我们公司招司机!”招工人员大声问。
柳琦鎏每天上班都会路过这个劳动力市场,每次都能看见人群如潮。这次招工人员的叫喊,立刻引来十几个人围上去,争先恐后地喊:“我会!我有b照!”“我开过拖拉机!”“我跑过长途!”
一位年轻人挤到最前面,急切地说:“我会开!我有驾照!c1,三年驾龄,没出过事故!”
招工人员接过他的证件,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行,资料没问题。那你明天早上九点到公司报到,带身份证复印件和体检报告。”
“谢谢!谢谢您!”年轻人激动得声音发抖,“我一定准时到!”
招工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加油啊!好好干,公司待遇不错,干得好还能转正!”
年轻人重重点头:“我会努力的!绝不给您丢脸!”
柳琦鎏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站在洛阳这样的地方,手里攥着简历,眼神里满是忐忑。如今,他有了工作,有了家庭,可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他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他走上前,对那位年轻人说:“小伙子,稳着点开,安全第一。”
年轻人感激地看他一眼:“谢谢大叔,我会的。”
柳琦鎏点点头,转身离开。他知道,这场变迁,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轨迹。但村民们并没有被困难打倒。他们在新的环境中,努力寻找着新的出路。就像那在秋风中依然坚守的玉米秸秆,虽然弯着腰,但根还扎在土里,依然有着不屈的力量。
一天下午,柳琦鎏回到家中。沈佳正在厨房准备晚餐,锅铲翻动的声音和着葱花爆香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李墨躺在小推车里,咿呀学语,小手挥舞着抓一个布制小鸭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柳琦鎏坐在桌前,想着在回家的路上,望着太行大街两边远处的田野——那片曾经金黄的玉米地,如今荒草丛生,像一块被遗忘的伤疤。
“琦鎏,想什么呢?”沈佳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我在想村里的事。”他叹了口气,“你看,那么多村民失去了土地,现在都在城里找工作。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适应这种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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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佳放下菜刀,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其实,这也是一个机会。虽然失去土地让他们很痛苦,但也许这是他们走向新生活的开始。就像雪儿,以前在城里打工,现在不也回来了?李明虽然工作忙,可他们小家过得也挺好。”
柳琦鎏点点头:“你说得对。只是希望他们都能找到合适的工作,生活越来越好。”
第二天清晨,柳琦鎏早早起床,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准备去上班。路过劳动力市场时,他又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琦鎏啊,你也来看热闹吗?”一位老邻居看见他,笑着打招呼,脸上多了几分轻松。
“嗯,来看看大家的情况怎么样。”
“唉,说实话,刚开始真有点不适应。”老邻居搓了搓手,“站这儿头两天,连口水都不敢喝,怕上厕所。可后来,慢慢就习惯了。昨天有个食品厂招工,我去试了试,居然通过了面试,下周就可以去上班了,做包装工,一个月三千八,还交保险。”
“太好了!”柳琦鎏由衷地高兴,“只要肯努力,总会找到出路的。”
“是啊!”老邻居笑了,“我闺女还说,要给我买个智能手机,教我用微信。以后能和家里视频,还能看孙子。”
柳琦鎏看着他脸上的笑,忽然觉得,那笑容里,有光。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村民找到了工作。有的进了工厂,成了流水线上的工人;有的当上了小区保安,穿着制服,挺直了腰板;还有的,像柳琦鎏当年一样,在城市里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岗位,成了外卖员、快递员、保洁员……虽然离开了熟悉的土地,但他们依然保持着那份勤劳和坚韧,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地重建生活。
而在柳家村的废墟之上,新的生机正在萌发。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柳琦鎏带着全家来到了市三环以外的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曾是柳家村的“兄弟村”,如今却焕然一新。
“爸,你看那边,好多人在摘果子呢!”雪儿指着不远处的果园,兴奋地喊。只见一片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游客们提着篮子,在树下穿梭,笑声不断。
“还有那边,”李明抱着李墨,指着一排白墙灰瓦的小院,“那是不是农家乐?门口还停着好几辆小汽车。”
柳琦鎏走近一看,果然,几家村民把自家院子改成了餐厅,院子里摆着木桌木椅,挂着红灯笼,菜单就写在黑板上:“柴火鸡、土鸡蛋、野菜饼……”
“这变化真大。”沈佳感慨,“以前这儿也是种地的,现在倒成了景点。”
一位老板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几位来吃饭?我们这都是自家种的菜,现杀的鸡,味道绝对正宗!”
“你们这生意好做吗?”柳琦鎏问。
“好做!周末天天爆满!”老板笑着说,“我们村土地被收回后,政府引进了旅游公司,搞‘田园综合体’。我们自己种水果、养鸡鸭,游客来了,吃喝玩乐一条龙。比种地挣得多,还轻松!”
柳琦鎏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忽然明白,变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停滞不前。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
回程的路上,李墨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雪儿靠在李明肩上,轻声对着柳琦鎏说:“爸,你说,咱们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柳琦鎏望着车窗外飞驰的风景,缓缓道:“会的。只要我们不放弃,土地可以沉睡,但人不能。风来了,我们就学会飞翔。”
沈佳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你看,连李墨都在笑呢。”
柳琦鎏低头,看见外孙女在睡梦中微微翘起嘴角,像一朵初绽的花。
他知道,柳家村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它只是翻开了新的一页。而这一章,将由无数个像他一样,不愿向命运低头的普通人,一笔一划,认真写就。
窗外,阳光正好,像一场温柔的宣告: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只要人心不倒,土地就不会真正荒芜。
因为,人,才是最肥沃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