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大街围堵事件过去已经整整三天。看书屋 已发布嶵鑫彰踕那天的喧嚣与对峙,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冲刷着柳家村长久以来积压的不满与沉默。人群散去后,街道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可空气里仍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仿佛一根绷紧的弦,只等一个轻微的触碰,便会再次断裂。然而,就在这个清晨,村口公告栏前却围满了人,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气氛竟出奇地热烈起来。
一张崭新的公告被郑重地张贴在公告栏中央,白纸黑字,标题醒目:《关于恢复柳家村村民年度分红制度的决定》。阳光斜斜地洒在纸面上,将“恢复”二字照得格外清晰,像一道久违的光,照进了许多人干涸的心田。
“哎哟!快看!真写的是‘恢复分红’!”一个嗓门洪亮的大婶踮着脚,手指几乎要戳到纸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呢!”旁边一位老头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反复确认,嘴里喃喃道,“真回来了真回来了”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荡开涟漪。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低声哽咽,还有人默默掏出手机,对着公告拍照,仿佛要将这历史性的一刻永久定格。
“嘿,这下可好了,又能有分红了!”村民老张兴奋地一巴掌拍在身边人的肩膀上,力道之大,把那人拍得一个趔趄,却也不恼,反而咧嘴笑了,“我那小孙子都问了好几回,‘爷爷,咱家今年还能分钱不?’这回我可有话回他了!”
“是啊,”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接过话头,眼神里满是期待,“不知道这次能分多少,可盼了好久了。去年说是什么‘股份制改革’,结果分红停了,钱也不知去向,咱们连问都不敢问。现在好了,总算有个说法了。”
一位年长的村民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公告的边角,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文物。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格外清晰:“这次啊,得好好谢谢赵哲书记。虽然之前有些误会,有些话说得难听,可他最终还是听了大家的话,把分红给拿回来了。不容易啊。”
“没错没错,”另一位村民点头附和,语气诚恳,“赵主任不容易,咱们也不能光顾着高兴,还得盯着点。希望这次分红,能真正落实到每一个村民手里,别又整出什么‘特殊名单’来,让咱们空欢喜一场。”
“就是!该监督还得监督,不能又被人当傻子耍!”人群里有人高声附和,引来一片赞同的点头。
就在这时,公告栏旁的广播突然响了,是村委干事小王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底气:“各位乡亲注意啦!根据村‘两委’联合决议,2018年度村民分红将于本月二十号前全部发放到位!请各位携带身份证和户口本,到村委会服务大厅领取!具体名单和金额,明天起在村务公开栏公示,欢迎监督!”
广播一遍遍重复着,像春风拂过冻土,唤醒了沉睡的希望。人群慢慢散去,脚步轻快了许多,有人哼起了小曲,有人边走边盘算着这笔钱该怎么花——给孩子交学费,给老人买件新棉袄,或是添置一台早就看中的洗衣机这些细碎的、真实的期盼,此刻都因一张公告而重新有了着落。
而那张曾被高高挂起、又悄然搁置的“村委企业化改革与村民参股方案”示意图,如今孤零零地卷在公告栏角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那上面复杂的股权结构、模糊的收益预测,似乎也随着分红的回归,被村民们暂时埋进了记忆的角落。此刻,他们更愿意相信:看得见的钱,比画得再美的饼,都更实在。
时间如溪水般流淌,转眼到了2018年底。冬日的寒意渐浓,柳家村的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久违的暖意。分红款如期发放,像一场迟到的春雨,滋润了每一户人家的心田。
柳琦鎏家的客厅里,暖意融融。炉子烧得正旺,火苗在炉膛里欢快跳跃,映得满屋通红。一张崭新的餐桌被擦得锃亮,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崭新的钞票——那是属于柳家的分红款。
一家人围坐桌旁,脸上都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柳琦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捏着一沓钞票,一张张仔细数着,嘴里还小声念叨:“一万一、一万二哎哟,比去年还多了三千!真不少啊!”
“爸,您就别数了,银行账户都到账了,还能有假?”儿媳赵慧笑着劝道,手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钱啊,我打算给肚子里这个存着,将来上幼儿园、买文具,都用得上。”
“该花就花,别委屈了孩子。”柳琦鎏把钱轻轻推到桌中央,“咱们柳家,多少年没这么齐整地分过钱了?这回能回来,不容易。”
“可不是嘛,”妻子沈佳端来一盘刚切好的苹果,放在桌角,感慨道,“那阵子村里闹得那么凶,太行大街都堵了,我还真怕闹出大事来。现在好了,钱回来了,心也踏实了。”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的笑声从里屋传来。只见外孙女李墨和孙女茜瑾两个小丫头,一个穿着粉红小棉袄,一个套着鹅黄色小羽绒服,像两只欢快的小鸟,一前一后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她们手里各抓着一个毛绒玩具,一边跑一边笑,头发都跑乱了。
“抓到你!”李墨一屁股坐在爬行垫上,张开两只小胖手,啪嗒一下按在茜瑾的背上。十二个月的茜瑾正摇摇晃晃地爬,被这软绵绵的一“压”,干脆趴成一只扁扁的小乌龟,咿呀一声,咯咯直笑。
“哎呀,怎么又叠小山啦!”沈佳赶紧蹲下来,把两个糯米团子似的宝宝轻轻分开。李墨才十八个月,说话还拖着口水音:“姐姐抓!”
“不是姐姐,是茜茜。”赵慧笑着纠正,顺手把爬远的茜瑾捞回来。小家伙手里攥着一块磨牙饼干,被李墨看见,立刻扑过去,嘴里嚷着:“给给!”
柳琦鎏把装红包的小篮子挪到高处,回头瞧见俩宝已经滚成一团:茜瑾把饼干往李墨嘴里塞,李墨没接住,口水+饼干渣全糊在两人围兜上。她噗嗤笑出声:“瞧瞧,咱们家的‘机密文件’——奶香味的!”
沈佳拿湿巾给两张小花脸擦了擦,故意板起脸:“谁把‘机密’泄露得满脸都是呀?”
茜瑾拍拍手,奶声奶气:“咯咯——”
李墨学着拍,结果啪一声拍在自己脑门上,愣了半秒,笑得露出四颗小门牙。满屋子的大人瞬间被这“傻笑攻击”打败,笑声比刚才的“分红通知”还响亮。
屋里的笑声更响了,像一串串清脆的风铃,在冬日的暖阳里久久回荡。两个孩子又闹作一团,一个追,一个躲,一会儿钻到沙发底下,一会儿又爬上小板凳,指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一本正经地讨论谁长得最像“大人物”。
“看这两个小丫头,真是活泼可爱。”沈佳坐回柳琦鎏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笑着感慨,“咱们这个家,越来越热闹了,像过年一样。”
“比过年还热闹。”柳琦鎏望着满屋的欢声笑语,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人多了,声多了,心就暖了。这日子,就得这样过。”
这时,女婿李明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还握着手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他一进门就嚷道:“爸,妈,跟你们说个好消息!我这个月的业绩又冲上去了,公司刚发了奖金,比预想的还多!”
“哟,咱们家的销售冠军又立功啦?”雪儿笑着迎上去,替他拍掉肩上的灰尘,“这下可得好好犒劳你。”
“必须的!”李明一把搂住妻子,得意地扬眉,“今年楼市行情好,我手头几个大单都成了,提成不少。我合计着,带爸爸妈妈出去旅游去。”
“你啊,就别光顾着花钱,”雪儿嘴上说着,脸上却满是笑意,“不过也行。该让爸爸妈妈出去走走,玩一玩。”
儿子晨晓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红枣糕,轻轻放在桌上。雪儿拿起两块递给爸爸妈妈,说道:“爸,妈,尝尝这个,我今早现蒸的,加了点核桃,补脑。
“雪儿越来越会疼人了。”沈佳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嗯,真香,甜而不腻。”
“妈,您就别夸我了,”雪儿红了脸,坐在李明身边,“我在配套园工作也挺好的,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每天跟同事说说笑笑,也挺开心。”
“稳定就好,安全就好。”柳琦鎏点点头,目光慈爱地看着女儿女婿,“你们年轻人有干劲,我们老一辈就放心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李明听了,正色道:“爸,您说得对。我虽然在外面拼,但心里最惦记的,就是这个家。每次看到墨墨跑来喊‘爸爸’,我就觉得,再累也值了。今年行情好,我争取再多赚点,让雪儿和墨墨过得更舒坦些。”
雪儿轻轻握住他的手,微笑道:“你也别太累了,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就是最大的福气。”
柳琦鎏看着这对小夫妻,又看看屋里嬉闹的孙辈,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他缓缓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香氤氲中,仿佛看见了未来的影子——那影子不宏大,不辉煌,却踏实、温暖,像这屋里的炉火,一点点烧暖了整个冬天。
临近春节还有五六天,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置办年货,柳家也不例外,红彤彤的春联贴在门框上,空气中飘着炖肉的香气。晚饭后,柳琦鎏照例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木质拨浪鼓,逗着刚学会走路的小孙女茜瑾。
“咚咚咚——”拨浪鼓轻响,茜瑾摇摇晃晃地追着声音跑来,小手努力伸着,嘴里“啊啊”地叫着,一脸认真。
“来,爷爷给你!”柳琦鎏笑着把拨浪鼓递过去,茜瑾一把抓住,高兴得原地转圈,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
这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在上面闪烁,归属地显示:广东·广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柳琦鎏一愣,眉头微微皱起。他和广州那边的亲戚几乎断了来往,尤其是大姐柳萍一家,自从母亲去世后,因赡养和债务问题闹得不欢而散,几年没怎么联系。这会儿,谁会打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喂?请问哪位?”他声音沉稳,带着一丝谨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个沙哑、疲惫的男声:“二二舅,是我,安浩。”
“安浩?”柳琦鎏一怔,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沉睡了太久,几乎要被遗忘。他立刻坐直了身子,“是你?你你怎么用这个号码打来?”
“我换了号码”安浩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倦意,“二舅,我我遇到点事,能不能借我点钱?”
柳琦鎏握紧了手机,眼神变得复杂:“差多少?”
“五五千。”安浩声音发颤,“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欠了外债,催得紧。”
柳琦鎏沉默了。他记得这个外甥,大姐唯一的儿子,从小聪明,却也叛逆。早年听说他辞职去广州闯荡,后来渐渐没了消息。如今这一声“五千”,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平静的心湖。
“你爸妈知道吗?”他低声问,“你妈妈,你爸爸,他们晓得不?”
“没没敢告诉他们。”安浩声音更低了,“我不想他们操心。”
柳琦鎏盯着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邻居家的灯笼透出一点红光。他缓缓道:“这么大的事,早晚他们会知道。瞒着不是办法。安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搞传销了?我听说广州那边”
电话那头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许久,安浩才开口:“不是不是传销,是炒股,赔了。杠杆加高了,一下子爆了仓我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柳琦鎏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他不信。他太了解这个外甥了,眼神飘忽,语气躲闪,分明有事隐瞒。可那声“二舅”,叫得那样卑微,像一根细线,牵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五千”他缓缓道,“好吧,我转给你。”
“二舅,我我以后一定还您!”安浩声音里带着哽咽。
“钱不钱的,先说这个。”柳琦鎏语气缓了缓,“你记住,别做傻事。人在外头,再难也得挺住。你要是真走投无路,回来,柳家村有你一口饭吃。”
“谢谢二舅”安浩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断。
柳琦鎏没再多说,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银行,输入一串数字,点击“转账”。五秒后,提示“转账成功”。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久久未语。
沈佳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谁的电话?看你脸色这么沉。”
柳琦鎏睁开眼,看着妻子,缓缓道:“安浩。大姐的儿子。”
“安浩?”沈佳一惊,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他他找你干嘛?”
“借钱。五千。说炒股赔了,欠了债。”柳琦鎏苦笑,“我转给他了。”
沈佳在他身边坐下,眉头紧锁:“可咱们当年,不是还欠着你大姐一万吗?你不是说,要还的?”
柳琦鎏点点头,眼神望向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那是母亲还在世时拍的,一家人站在老屋前,笑得拘谨却真诚。
“是啊,当年我因为舅舅的事,向大姐借了一万。我说过要还。后来家里谈赡养问题,牵扯到大哥柳明远和大姐出钱多少的事,我们家其实没少出,可我妈心疼我,就说:‘老二,你那钱就别还了,算我替你还了。’她要去跟大姐说,可后来她没说,就走了。”他声音低沉,“那笔钱,成了悬案。我一直觉得亏欠大姐,可又生气她总偏袒大哥和三弟,在许多事上压我一头。我跟她提过还钱,她没接话,后来我们干脆不联系了这一断,就是几年。”
“所以,你一直没还?”沈佳轻声问。
“没还。”柳琦鎏摇头,“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可今天,安浩打来电话,我问他差多少,他一开口,无论五千还是一万,我都得给。我甚至想,他要是张口要一万,我就是去借,也得凑给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不想让这疙瘩,传到下一代。”
沈佳默默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啊,心还是太软。”
柳琦鎏苦笑:“软吗?可能吧。但有些事,不是硬就能解决的。当年大姐借钱给我,是亲,是情。现在安浩落难,找我,也是亲,是情。我不帮他,这亲,就真断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我不放心。五千块是小,我怕他真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传销、赌博、高利贷那都是无底洞。我得跟大姐他们通个气。”
说着,他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大姐柳萍的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皱了皱眉,又拨通大姐夫的电话。
“喂,谁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是我,柳琦鎏。”他语气平静。
“哦。”对方应了一声,语气冷淡,“有事?”
“安浩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借了五千块。”柳琦鎏直截了当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女声传来:“他找你借钱了?”
是大姐柳萍。
“嗯,我刚转给他。”柳琦鎏道,“你们知道吗?”
“知道。”柳萍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我们就是故意让他遭遭难,让他长长记性。这孩子,太狂,太傲,不摔个跟头,不知道天高地厚。我们本来打算再晾他一阵子,没想到他先找你了。”
柳琦鎏一愣:“你们心里有数就行。那我就放心了。我不是舍不得钱,是怕他走歪路。你们远在广州,千里之外,我外甥的事,我觉得我得跟你们通个气。”
“谢谢你还当他是外甥。”柳萍语气缓了些,“不过这钱,你别指望他还了。他要是真有出息,自己会挣。他要是没出息,这五千块,就当我们家欠你的那点情,还上一小块吧。”
柳琦鎏听了,鼻子一酸,却笑了:“大姐,话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钱,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别走丢。”
“嗯。”柳萍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屋里恢复了安静。
柳琦鎏坐在沙发上,久久未动。沈佳轻轻给他披了件外套,没说话。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说,这算不算两清了?”
沈佳握住他的手:“不算清,也算近了。有些事,一辈子也清不了。但能往前走,就是好事。”
除夕夜,终于到了。
柳家小院里张灯结彩,红灯笼高挂,春联鲜亮,鞭炮碎屑铺了满地,像一层喜庆的红毯。厨房里热气腾腾,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赵慧和雪儿正忙着最后几道菜,李明在院子里点烟花,两个孩子穿着新衣,蹦蹦跳跳地围着大人转。
“爷爷!爷爷!快来看!爸爸要点大烟花啦!”李墨冲进屋,一把拉住柳琦鎏的手。
“好,爷爷来了!”柳琦鎏穿上棉鞋,跟着走出门。
院子里,李明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挂“开门红”长鞭炮挂在竹竿上,又摆好几个礼花筒。他点燃引信,迅速跑开。
“噼里啪啦——轰!轰!轰!”
鞭炮炸响,火光四溅,礼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放出金红相间的绚丽花朵,像一朵朵盛开的牡丹,照亮了整个小院,也照亮了每个人仰望的脸庞。
“哇——好漂亮啊!”李墨和茜瑾手拉手,跳着脚欢呼,小脸被烟花照得通红。
“爷爷,快看!那个像星星!”李墨指着天空,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奶奶,我也看到了!像仙女撒花!”茜瑾抱着沈佳的腿,兴奋地喊。
柳琦鎏站在院中,仰望着夜空,烟火在瞳孔中炸开,又熄灭,再炸开。他看着身边的家人——妻子、儿女、女婿、孙辈,一个个笑脸被火光照亮,温暖而真实。
他忽然想起十二月二十九日那天,围堵太行大街的人群,愤怒的面孔,嘶吼的声音,像一团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那时他也在人群中,手里举着横幅,心里满是不甘与绝望。他以为,那会是柳家村的终点。可如今,分红回来了,家庭团圆了,新的生命在孕育,笑声在回荡。
变化,真的在发生。
不剧烈,不彻底,却真实。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李墨的小脑袋,又拉过茜瑾,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孩子们,”他声音温和而坚定,“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愿我们一家人,永远健康快乐,平平安安。无论外面风多大,雨多急,咱们这个家,永远是你们的屋檐,永远亮着灯。”
“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李墨奶声奶气地喊。
“也祝我们家的小宝贝,平安降生,健康成长!”雪儿摸着弟妹的肚子,笑着补充。
“来,咱们进屋,开饭!”沈佳招呼道。
一家人簇拥着走进屋,围坐一桌。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腊肠炒蒜苗、炖土鸡、炸丸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柳琦鎏举起酒杯,里面是自家酿的米酒,色泽微黄,清亮如琥珀。
“来,咱们一起干杯,迎接新的一年!”
“干杯!”
酒杯碰撞,清脆悦耳,像春天的第一声冰裂,像希望的第一声啼鸣。
窗外,烟花仍在绽放,一簇接一簇,照亮了柳家村的夜空。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这个村庄的阵痛、挣扎、与微弱却坚韧的重生。
柳琦鎏望着满桌的菜肴,望着身边笑语盈盈的家人,望着两个在桌下偷偷分糖果的孩子,忽然觉得,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在这一刻,被这烟火气,被这团圆饭,被这声声祝福,一点点熨平了。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甜中带辣,辣后回甘。
像极了这日子。
苦尽,终会回甘。
2019年,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