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带着夏天的热气了。
尚善街，集贤坊的插曲，很快就被人潮熙熙给淹没。
隔壁糖画小孩，还是怒气冲冲的盯着周云。
现在，皇帝在他眼里，应该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坏蛋跟恶人了。
烧鸡摊前，龙甲麻利的用油纸包好两只烧鸡，
她夹子在火炉中取鸡的速度极快，打包也是一气呵成。
剑眉英目，瓜子脸的龙甲，白了周云一眼。
这个不知道是那个皇宫男官的俊朗赵将，每次见她都是一副色眯眯的样子，
要不是看在王勃的面子上，她早就开打了。
“你是不是对朕……本公子有什么误解？”周云也很无奈。
他上朝受气，下朝还要受气，这会真是有点难受。
“没有啊。你不就是个纨绔子弟吗？”龙甲居高临下，眼神轻蔑。
槐树下，烧鸡桌。
这种鄙夷的眼神，周云已经是十几年没见过了。
自从他建立武川镇开始，就连狗日的圣昌皇帝都不敢对他这样，
没想到，现在龙甲竟然敢如此恶语相向，
“好，好，好！你不认识我也就算了，还很猖狂啊？何方人物，报上名来。”
“龙爷！”剑眉英目的龙甲，鄙夷一笑。
“龙也。之乎者也，好名字。”见情况不对，王勃赶紧行了一礼，打了个圆场道，
“你不是叫龙秀吗？原来是在骗王某。也只有周公子面前，你才说实话。”
“龙爷就龙爷！本公子又听不出来，龙什么也啊。”气笑了，不禁冷哼两声道，
“你龙什么我不管。本公子这里，等下会来个人，我希望你一会还像现在这样桀骜不驯！”
不知为何，龙甲每次见到这个登徒子就特别来气。
仿佛这个人就是她天生的宿敌一样。
此刻，见对方落下狠话，她也不示弱。
只见布衣短发女子，目光带着戏谑，缓缓走到周云面前，绝对自信的道，
“谁来了本姑娘也怎么狂？就算是你把武德殿那位找来，本姑娘也不怕。”
“好，好，好。一会有你受的。记得别哭。”周云不急，他今天来就是处理龙甲的事。
毕竟幽州非常时刻，一个不受控制的大宗师高手，破坏力是很大的。
且龙甲要是在幽州楼阁这种刺客战场，除了周云之外，应该与曾经的银蛇剑仙威慑力相当。
可集贤坊前，大赵皇帝话音未落，一个身穿皂衣的巡更武侯，
忽然从街边出现，径直来到了周云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此人到周云附近，说明他已经在远方便衣帝卫那里验了正身。
那边没走远的布衣短发女子，忍不住捂着肚子狂笑，
“哈哈哈！！你要告诉本姑娘的，不会是皇帝的工部尚书跟兵部尚书打了一架吧？那我真的好怕呀。”
“去去去，什么事也往本官这里报？”皇帝周云有些尴尬，稍稍的挂不住脸。
他没想到，龙甲耳力惊人，怎么细微的声音，也听到了。
巡更武侯走了。
灰溜溜走的。
周云有时候也很无奈，对于帝都控制力太强未必是好事，
大小事务都往他这里报，有时候真的很繁杂。
若不是他的大脑处理速度，是系统级别的。
一般的皇帝，像大赵国现在这个工作量，早就累的不行了。
贺诗楚跟焦深打架，没打残没出人命，苦主没有告到皇帝这里来，周云怎么可能干预？
周云望着远方那个烤鸡摊前，一边讥讽笑着，一边忙碌的短发女子，不禁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她到现在都没有怀疑不对劲呢？这神经也太大了吧。
其实，这还真不怪龙甲。
首先，她武艺绝顶，秦寄、侯莫陈崇联手，都拿不下她。
艺高人胆大，她自是心也大。
其次，王勃乃是皇帝宠臣，跟太子妃、二皇子都有交集。
出现一个奇怪的，位高权重的武川族人，这在龙甲看来是很正常的。
“哈哈，王大人，小的来了。”
“您说户部要人整理卷宗，这几个都是能习文断字的。”
一个帝营的年轻小队官，带着几个十三四岁，朝气勃勃的戎衣少年，按约定来到了尚善街。
赵国在河北都要民间推行六年义务教育，
北疆族人，早多年推进，自是识字率很高。
但整理户部卷宗，可不是识字这么简单，它还需要一定的判断力。
这几个小辈，众人一看就知，都是帝营里学识比较拔尖的。
“你们几个，籍贯哪里？报上来。”
旧木桌子前，王勃没有说话。
开口的是一个衣着华贵，吃着烧鸡的英俊男子。
这个人吧，小队官好像有点印象，因为皇帝队伍里，就似乎有这样的人。
“他们都是……”
“让他们自己答。”周云冷厉的打断道。
几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用各种少年变声期的声音，回答了各自的籍贯。
“方超，燕郡。”
“赵有才，南方县人。”
“周阿泉，原梁国阳城郡人，现在父母在沧州郡。算沧州籍贯。”
皇帝敏锐的发现，远方布衣女子，浑身颤了一下。
见此情景，旧木桌子旁，周云嘴角冷笑，大手一挥道，
“你们几个还没吃吧，先吃点东西。店家，再架个桌子，来三只烧鸡。”
此刻，龙甲面色凝重，根本没有一点心思跟周云争斗。
她一边摆放桌子，一边所有的目光都在周阿泉身上。
那炙热的眼神，看着十三四岁的周阿泉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周阿泉，卷宗上记载，你们家是因为黄河水患，最终才离开的中原？”
旧木桌旁，周云一边拿着赵册，一边拷问起了周阿泉。
“是的，大人。”帝营正兵伙食很好，但这些少年子弟，只是预备，一顿烧鸡也是很难得的。
停止了大快朵颐，抬起油腻的手，行赵礼道，
“小的一家，是圣昌二十五年，举家去的汲县，随后一路抵达太原，最终在马邑郡城落户。”
“元始二年，赵国定都幽州，咱父母又举家来了富饶的沧州。”
并州大山里的族人，当时迁徙到河北是一股热潮。
周家三口在元始三年，应该是随着那股大潮，来的河北。
当时那股移民潮，玄机很简单。
一则，赵人在河北的统治，需要大量的本族人口。
二则，从并州山区迁往一贯富裕的冀州大地，也是中原民族的普遍诉求。
“黄河水患？你们那年，有钱去汲县码头？大灾下，船钱应该挺贵的。”周云假意呢喃的道。
烧鸡摊前的龙甲，浑身绷紧，手将已经缓缓摸向腰间了。
这一瞬间，整个集贤坊的空气，似乎都被可怕的威压凝固。
一股宛如蛟蛇的气血之力，就似即将喷发的火山，在烧鸡摊流转。
“我们家……我们家当时卖了人？”，周阿泉心里有些难受，
“听父母说，当时家姐姿色出众，被人牙子高价卖走了。”
“姐姐很疼我，她走的时候，身上唯一的三个铜钱，都放在我的腰带里。”
“畜生！放开他！！”
龙甲怒了，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一股蛟蛇猛然咆哮而出，她剑眉英目的脸颊上，带着滔天之怒，悍然瞪着周云。
但下一瞬间，周云星目如炬，身上同样气血流动，
那是一股浩瀚的龙象之威，道家神功下，金龙压蛇。
龙甲的气势，竟然被周云稳稳压制。
“你……你是，你是那个狗皇帝！”龙甲英目闪过震撼，下一刻，就在她准备杀上去时，
两股恐怖的肃杀之威，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烧鸡摊左边，站着一个戎衣武士。
此人白面小生，金装锏，五边靴，目光凌厉的看着她。
那是一个身材巨硕，手持盘虎两刃刀的戎衣大将。
秦寄、上官定方，加上斩杀渊盖文、柳丘道的皇帝周云在，
三对一，龙甲处于绝对劣势。
“噗-噗-噗……”
周云的官靴，在人潮涌动，喧嚣繁华的尚善街青砖上踩过，
身着朱红的桑锦赵装，内有金丝装饰的剑眉星目男子，缓缓走到龙甲身边，淡然道，
“朕早就说，你应该认识朕的。”
说着这些，皇帝周云在龙甲的肩膀后面，指着远方拼命炫烧鸡的男孩，
他贴着龙甲的短发，靠近耳朵，说的很小声，
“你看那边。你弟弟家里不是很富有，难得吃一次荤腥。就算腌马肉、腌牛肉都要逢年过节才吃。”
“但他很不错，学识很好，根红苗正的北疆子弟。他将来会娶妻生子，成为一个阳光下的兵户……”
“你的父母很幸运，逃去太原的时候，丁宏度已经同意了李宣的安民策。否则，你们一家都活不过那场大灾。”
“你不想回去看你的母亲了，她大灾遭了难，现在体弱多病，一直在托赵国官府找你，希望再见你一次。”
“你……你卑鄙！”槐树下，短发布衣女子眼里闪过痛苦。
三个顶级高手，并没有让她丧失斗志。
但母亲、父亲、弟弟一切安康，这就像一座大山，压倒了楚国的绝世剑客。
风吹幽州，树叶梭梭。
晶莹的泪珠从龙甲的脸颊滑落。
下一刻，烧鸡摊前，一个泪流满面的女剑客，腰间金蛇缓缓归鞘。
短发农家女子站在秦寄、上官定方中间，选择了束手就擒。
霞染千枝灼碧空，幽易醉面倚东风。
不慕牡丹真国色，偏怜小院桃花红。
幽州。
红日凌远空，霞满西天。
两把薄若蝉翼的剑，在当世两大绝世剑客手中，气息咆哮，嗡鸣不止。
此刻，空气似乎静止了。
周云对龙甲，两双锐利的眼眸互相凝视，寻找对方身上的破绽。
这是一场压上龙甲一生的赌注。
如果赢了，她带弟弟离开。
但如果输了，今后她就要为赵人效力。
“龙也，你打不打？你再不打，这辈子就要为赵国尽忠了。”
“呱噪！”嘲讽，龙甲眼神一凝，反唇相讥后，
秀花鞋猛的一点，踏草而飞，凌空杀来。
但见龙甲这一招极快，且她在凌空翻身时，连续变幻了几次动作。
“百蛇朝圣！”
桃花小院，桃花乱飞。
龙甲一把金蛇剑用到极限，只看见了满院金光乱舞，直扑皇帝周云。
那种威势，秦寄、上官定方看了，都大吃一惊。
他们之前一直看不起江湖高手，只到此刻才知，江湖第一的剑客，论巷战恐怖比他们厉害。
难怪陛下要费尽心思，招募此人。
只是下一刻，就在赵国两位大将，都以为皇帝会避其锋芒时，
桃花树边，剑光纷飞，剑鸣之声不断。
“铛-铛-铛-铛……”
龙甲与周云，两大绝世高手的剑道何等厉害。只是短短几息，他们已经交手了近百招。
只是越拼，龙甲的眼里的震撼就浓烈。
接住了？！
全部接住了，这怎么可能？
“你学过魏孝贤的银蛇剑法，这不公平。”龙甲脸色大变。
“公不公平的你也输了！”周云当然不会说，他开了。
长剑凌空，气势如虹。
只见桃院树下，周云一剑横出，百发百中的剑道压制，龙甲独特的金蛇曲剑毫无意义。
下一瞬间，随着一声巨响。
龙甲秀丽的脖颈上，衣领被周云划开。
与此同时，金蛇脱手，一抹金光，扎进了桃树中，随后剑身没有气血贯通，垂吊在桃花树杆。
金蛇与银蛇之争，皇帝周云再一次证明了。
银蛇为雄，金蛇为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