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好像入秋的特别早。
京城里永远不缺人，什么时候街上都是人挤人的，叫卖声，吆喝声，让人觉得满足，但是又觉得喧闹。
杨家小院里，杨母愣愣的看着床上已经面如金纸的儿子，完全没有了主意。
陈娇娇疲惫的瘫坐在床脚处的踏板上，满脑子就是一个念头，完了，自己这辈子，没孩子了。
段小根眼泪不住的流，谁能知道，老实本分的杨清居然就病成这个样子，大夫说是从小的心疾，治不好，治不好。
杨家没什么亲戚，现在就是段小根在帮着张罗，他媳妇李氏带着收敛的师公进来了。
看着师公在给杨清换上寿衣的时候，杨母嗷的一声，就晕过去了。
陈娇娇没有任何表情，呆呆的看了一眼杨母，晕过去了啊，肯定是老伤心了吧，自己咋不晕呢？
自己也很伤心啊，伤心得不知道什么叫伤心了。
李氏又得去掐杨母的人中，这会儿喊大夫也不方便啊，急的直叫唤。
那边换好寿衣，张罗好了的师公，走了过来，用又黑又长的指甲对着杨母的人中狠狠的掐了过去，皮都破了，这杨母才悠悠的醒了过来，捶胸嚎哭起来。
出殡的时候，李氏坚决不让陈娇娇去送葬，这里有个规矩，要是未亡人一直送葬上山，那就是不能再婚了。
陈娇娇看着死死的拖着自己的李氏，好吧，不去就不去，死都死了，还能说自己咋的，有本事你起来打我啊！
等着杨清的棺木抬起来的那一瞬间，陈娇娇忽然心就空了一大截，一直没流下来的眼泪，止不住的涌了出来，涌的太急，整个鼻腔都堵满了。
眼里，鼻子里，口里，都在往外涌，陈娇娇无力的看着棺木抬了出去，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自己，变寡妇了。
“啊————————”
陈娇娇尖叫的吼了起来，自己都要被泪水憋死了，谁来救救自己啊，上个月，还和杨清两人去了庙里求了送子娘娘，明明一切都是好好的，两人成婚后，都还没来得及吵架。
龚夫人看着娇娇，走过去用力的扶了起来，福妞跟着送葬去了，李氏在照顾着杨母，
“娇娇，傻孩子，你可不能想不开啊，你还年轻着呢，咱们娘家人都在这里呢！”
太可怜了，才成婚多久啊，这两口子虽然是匆匆忙忙成婚的，这感情还是好的很呢。
多好的后生呢，老实，又疼娇娇，说话声音都不大，和声和气的。
李氏走了出来，蹲了下来，
“娇娇，你婆婆喊你进去一下，说有话说，你现在能去吗？你别压着心，自己的身子骨要紧。”
李氏也感觉天都塌了，这可是自己家男人保的媒啊，谁知道这杨清从小就有心疾呢？
咋办啊，以后，这大姑子那边怎么走动呢，大姑姐知道了，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哦。
娇娇擦了一下眼泪，
“嗯，我去！”
站起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家里三个人，还有两个喘气的呢！
“娘，你好些了吗？”
杨母躺在床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陈娇娇，多好的媳妇啊，自己清儿是个没福气的，还拖累了人家孩子啊。
“娇娇啊，我们杨家对不住你啊！”
哽咽住了，说不出话来了！
“娘，我还以为你说要吃点什么呢，说这些干什么？”
一边眼泪流着，陈娇娇一边说着，站了起来，坐到了床边。
“别叫我娘了，咱们家两套房子，你要是留在京城，你选一套，你要是回老家，就卖一套做盘缠吧！”
杨母不舍得看着陈娇娇，这个泼辣的闺女，能干，嘴巴狠，可是心不坏啊，做什么是个实心子的孩子啊，自己无数次的想着，以后孙子孙女一定要像娇娇，别像自己那个本分儿子。
现在，没孙子了，没孙子了啊，儿子也没了啊！
娇娇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看了看杨母，又看了看身边的龚夫人和李氏，这是啥意思？
龚夫人心里顿时就对杨母钦佩起来，这妇人，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话，是个有良心的，就是命苦了一点。
李氏想说什么，顿了顿，又闭上了嘴。
“咋的，娘要赶我走？”
娇娇有点茫然，这自己去哪里？
“你不走留在这里干嘛呢啊，守寡吗？你才多大啊，你是要我受一辈子的良心谴责吗？”
杨母这几句话几乎是吼着喊出来的，自己又何尝想娇娇走，但是人家才成亲多久，十来岁的姑娘，你要人家守寡？
就算自己想，这官府也不让啊。
是啊，自己留在这里干嘛，男人都死了！
陈娇娇头低下来了，眼泪掉落在地上，走就走呗，就是杨母有点可怜，虽然这个婆婆是出了名的精明和厉害，对自己却是很好，最凶的嘴里说着最硬的话，做的事情却是件件为自己好。
“那娘你怎么办，你老胳膊老腿的，有个啥病痛，不舒服，谁管你啊。”
婆婆比自己的娘对自己还要好，待在她身边，娇娇就感觉到和自己阿奶在一起的样子，每天挨骂无数遍，每天都乐滋滋的过日子。
“你管我啊，你要走就快点收拾东西走，反正别和我住一起，我看着你就心疼，我不想花钱养活你！”
杨母别过脸去，背对着娇娇，用被子蒙住头，不理人了。
是啊，自己老胳膊老腿的，有个啥病痛，现在还有谁能管自己？死了得了呗，这世道活着干嘛？
守寡把儿子拉扯大，好不容易成家，看着日子过起来了，这儿子说没了就没了，自己就是个苦命，别还人家家里的闺女了，就当是做个善事，下辈子能过点好日子吧。
“好姐姐，你别这样，我看啊，娇娇不想走呢，你起来，听我说说话呗。”
龚夫人倒是觉得，陈娇娇不想走，这杨母也是一个可怜的人，走过去拍拍杨母的被子，杨母不肯动，继续用被子蒙着头。
“娇娇啊，你要是留在这里，认你婆婆做娘，给你婆婆做闺女，以后给她养老，你愿不愿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