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西湖的夜晚格外宁静,湖水如墨,倒映着满天星斗。画舫停在湖心,随着微波轻轻晃动,船头的灯笼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舱内,霍青桐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星空出神。
这些日子在画舫上养伤,是她这些年难得的闲暇时光。不用操心红花会的事务,不用防备清廷的追捕,甚至连妹妹喀丝丽,也因为知道她在这里安好,没有日日来打扰。
她只是霍青桐,一个养伤的病人。
但这种宁静,反而让她有些不习惯。
就像绷紧的弦忽然松开,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
“睡不着?”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青桐回头,见南宫宸不知何时已站在舱门口。他依旧是一袭白衣,手中提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公子。”霍青桐起身。
“不必拘礼,”南宫宸走进来,在矮几旁坐下,“看你房中灯还亮着,就来讨杯酒喝。”
他将酒杯放在桌上,斟满两杯:“能喝酒吗?”
“能喝一点,”霍青桐在他对面坐下,“但不敢多饮。”
“无妨,浅尝辄止。”
两人对饮一杯。酒是上好的女儿红,醇厚绵长。
“公子也睡不着?”霍青桐问。
“嗯,”南宫宸点头,“有些事在想。”
“什么事?”
“天下事。
霍青桐微微一怔。
南宫宸放下酒杯,望向窗外星空:“霍姑娘,你这些年为红花会出生入死,为回部劳心劳力,可曾想过——你们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深刻。
霍青桐沉默片刻,缓缓道:“红花会追求的是反清复明,是恢复汉家江山。回部追求的是自治,是不受清廷压迫。”
“然后呢?”南宫宸问。
“然后?”霍青桐不解,“然后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那若是恢复汉家江山后,又出现另一个‘清廷’呢?”南宫宸看着她,“若是回部自治后,又出现内部纷争呢?”
霍青桐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这些年来,她一直将“反清复明”“回部自治”当作终极目标,认为只要达成这些目标,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可经南宫宸这么一问,她才忽然意识到——也许事情没那么简单。
“公子以为呢?”她反问。
“我以为,”南宫宸缓缓道,“真正的天下大势,不在朝代更替,不在民族纷争,而在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
“汉人也好,回人也好,满人也好,都是人。是人就有欲望,有野心,有自私,也有善良。朝代更替,不过是换一批人坐江山;民族纷争,不过是换一个名目打仗。但百姓的苦,从未真正改变过。”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霍青桐心中震动,却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对。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战乱,见过太多百姓流离失所。无论打着什么旗号,无论谁胜谁负,受苦的总是百姓。
“那该怎么办?”她喃喃问道。
“怎么办?”南宫宸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我们可以从改变自己开始。”
“改变自己?”
“对,”南宫宸点头,“放下狭隘的民族之见,放下固化的仇恨思维,用更开阔的眼光看这个世界。汉人中有好人坏人,回人中也有好人坏人,满人中同样有好人坏人。与其纠结于族群之分,不如看人心善恶。”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就像你霍青桐,你是回人,但你救过汉人,也救过满人。你心中有善,有义,有担当——这才是你最珍贵的地方,而不是你的族群身份。”
这话如一道光,照进了霍青桐心中某个角落。
这些年,她一直以“回部女将”“红花会军师”的身份自居,将族群责任、江湖道义扛在肩上。却从未想过——抛开这些身份,她霍青桐,本身就是一个怎样的人?
“公子,”她轻声道,“你说得对。但谈何容易?”
“确实不容易,”南宫宸承认,“但至少,我们可以试着去做。就像种一棵树,从一粒种子开始,慢慢浇灌,总有一天会枝繁叶茂。”
他端起酒杯,又饮一口:
“霍姑娘,你是个有才华的人。你的兵法谋略,你的统帅才能,不该局限于回部,更不该局限于红花会。这天下很大,有很多事可以做,有很多人可以帮。”
霍青桐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在红花会,她是“陈大哥的得力助手”。在回部,她是“带领族人反抗的英雄”。但从来没有人说过——她的才华,可以用于更广阔的天地。
“可是”她犹豫道,“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很多事,”南宫宸看着她,“比如,建立一个真正公平的组织,不分汉回,不分满蒙,只问善恶。比如,教化百姓,让他们明白,真正的敌人不是某个族群,而是贪婪、自私、愚昧。比如寻找一条新的路,一条能让所有人都安居乐业的路。”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霍青桐听得入神。
这些话,是她从未想过的。但不知为何,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
就像迷雾中忽然看到了灯塔,虽然还远,但至少有了方向。
“公子,”她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
南宫宸笑了:“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能让你找到真正属于你的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这需要时间。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养伤,好好修炼。等你伤好了,武功恢复了,心境也开阔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霍青桐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明白了。”
她端起酒杯,郑重道:“公子今日这番话,青桐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公子指点之恩。”
“不必言恩,”南宫宸与她碰杯,“我只是惜才而已。”
两人对饮,一饮而尽。
窗外,星斗满天。
夜风吹过湖面,带来丝丝凉意。
霍青桐忽然觉得,心中某个沉重的包袱,似乎轻了一些。
这些年,她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中——族人的期待,红花会的期待,甚至陈家洛的期待。她从未想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但现在,有个人告诉她:你可以有更大的梦想,你可以走更远的路。
这种感觉很好。
“公子,”她忽然道,“我能叫你一声师父吗?”
南宫宸一怔,随即笑了:“我不是你师父,也不会收你为徒。我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个词,让霍青桐心中一暖。
“好,”她点头,“那我们就做朋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更深了。
但霍青桐的心中,却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指引前路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