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无名甩下牛头马面,脚下步伐陡然加快,衣袂猎猎生风,直向那阴森肃穆的阎王殿疾奔而去。
阴风凄厉扑面,鬼火幽蓝闪烁,映得黄泉路忽明忽暗,他却丝毫不惧,眸如寒星,眼中只有那座巍峨森严、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大殿。
判官早已候在殿外,一见是他,连忙迎上前躬身施礼,语气恭谨中带着一丝紧张:“圣君,别来无恙!”
景无名略一颔首,语气急促如箭:“判官大人,我找阎君。”
“里面请。”判官侧身示意,目光中带着几分谨慎,甚至隐隐有些回避。
景无名抬头望向阎王殿,只见殿宇恢弘依旧,瓦檐崭新,漆彩未干,不由嗤笑一声,语带讥讽:“这么快就修好了?”
判官赔着笑脸,低声下气答道:
“圣君有所不知,阎君特地派出一万狱卒,在地府遍寻三万巧匠,日夜赶工,片刻未停,才在最短时间内重建殿宇。”
他稍顿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近似耳语:
“我的圣君啊,这次您老可千万别在殿内动手了……”
“判官大人,这你可不能怪我,”景无名冷哼一声,袖中手指微蜷,似是按捺怒气,“要怪就怪那个纨绔子弟笛幼。好端端的,无缘无故来找麻烦,我不教训他,这口气实在难咽。”
“哎呀,圣君,”判官苦笑,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您一位是圣君,他是玉皇大帝的儿子,两位都是不好惹的大神……”
说话间,二人已步入殿内。幽冥烛火摇曳,映出重重鬼影,气氛压抑如铁。
景无名四下扫视,却不见阎君身影,只有阴风穿堂而过,吹动帘幕如鬼手轻摆。
判官请景无名上座,随即吩咐鬼役:“上酒,上菜。”
“免了罢,”景无名一摆手,眉间蹙起,“我又不是来讨吃喝的。”
“圣君,”判官笑眯眯递上一杯酒,盏中液体澄碧,漾着诡谲的光,“这酒可是阎君新得的美酒,保准您喝了还想喝。”
“什么美酒我没尝过?”景无名不以为然,嘴角扯出一丝讥诮,“阎君该不是想让我再欠他个人情,好多瞒我一些事吧?”
“圣君说笑了,这酒名叫‘半滴忘情酒’,”判官神秘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只需一滴,便能忘尽前尘。您不信,试试便知。”
说罢他自己举杯,仰首饮下一大口,喉结滚动,神色如常。
“判官大人,”景无名失笑,语气略带嘲弄,“您自己喝这么一大口,是要忘什么情?”
他举杯与判官一碰,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清冽,回味却隐隐发苦。
“圣君果然豪气!”判官连声赞叹,声音微微发颤,“这等来历不明的酒,您也敢一口干尽,‘天下第一英雄’之称,果真名不虚传。”
“酒也喝了,阎君总该出来了吧?”景无名边说边四下环顾,想看看阎君究竟藏身何处,神识如网撒出,却探不出丝毫痕迹。
“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突然自虚空响起,阎君不知从何处现身而出,黑袍玉带,面色红润,笑意却未达眼底。
判官见顶头上司到来,连忙躬身退至一旁,垂首不语。
“圣君啊,”阎君笑眯眯地踱步近前,步履沉稳,却隐隐透出算计,“每次您大驾光临,我这儿总没什么好事。怎么样,酒好喝吗?”
“方才喝得急,没尝出滋味,”景无名一生饮尽天下美酒,只觉得阎君这酒也不过平常,“现在回味一番,倒是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圣君啊圣君,”阎君在景无名对面坐下,双手交叠于案,指节轻叩,“本王真是佩服您。您可知,您刚才喝下的,其实是毒药。”
“毒药?”景无名先是一惊,随即纵声大笑,声震殿梁,“判官喝了无事,我喝了也无事,你这毒药,莫非是骗小孩子的?”
阎君自己也斟了一杯,悠然饮下一口,咂了咂嘴:“如此美酒,若真用来下毒,本王还真舍不得呢!”
景无名见阎君一副陶醉模样,心下生疑,又自斟一杯,小口品了几回,只觉得舌根渐渐发麻,气血运行似有滞涩。
“圣君,”阎君眯着眼笑道,眼角纹路深如刀刻,“觉得滋味不同了吧?那是因为——杯具不同。”
景无名看了看自己的酒杯,又望望阎君的:“分明是一样的杯子。”
“圣君啊,”阎君依旧笑眯眯地,眼神却渐渐沉下,如深渊凝冰,“这一次,恐怕是我对不住您了。”
“什么意思?”景无名一怔,掌心暗中运力,却发现法力流转不畅,“怎就是你对不起我?”
“圣君,”阎君敛起笑容,正色道,声音低沉如擂阴鼓,“您刚才饮下的,正是仙界传说中之物——‘神仙倒’。”
“胡说!”景无名嗤之以鼻,试图起身却踉跄一步,“这酒早已被玉皇大帝下旨禁酿,你怎么可能有?”
“哈哈哈哈——”
一声长笑自殿后传来,紧接着走出一人,油头粉面,神色轻佻,玉冠锦袍,步步生风,正是景无名最不愿见的那位。
“笛幼!”景无名心头一沉,暗叫不妙,周身气力正飞速流逝。
阎君起身行礼,语气恭顺:“殿下。”
笛幼快步走向景无名,躬身一揖,笑容满面:“岳父大人!小婿这厢有礼了。”
“休得胡言!”景无名侧身避让,又回头望了望自己身后,怒目而视,“谁是你岳父!”
“岳父大人,”笛幼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小婿对令爱景贤淑倾心已久,千年来始终视她为妻。”
“荒谬!”景无名勃然大怒,欲催真气却喉头一甜,“我女儿方才七八岁,怎配得上你这‘大驾’!”
“岳父大人,”笛幼厚着脸皮继续道,语调悠哉如吟诗,“令爱实乃花仙子转世。当年花仙子为躲避小婿,藏入西域仙姬腹中,化身为卵。若不是岳父大人您出手相助,她永无出世之日。”
景无名怒不可遏,猛地起身就要拔剑——
却骤然浑身一软,踉跄几步,以手撑案才勉强站立,额角渗出冷汗。
“你们……你们竟敢……”他恍然大悟,自己果真中了那早已绝迹的毒酒“神仙倒”,神识如陷泥沼,四肢百骸酸软无力。
笛幼再次施礼,脸上却是复杂无比的笑容,混合着得意与一丝难以捕捉的歉疚:
“岳父大人,你武艺超群,神通广大,小婿确实不是您的对手,只好做出如此下策。”
景无名恨得牙痒痒,目眦欲裂,天下竟有如此卑鄙之神。
他又看了一眼阎君,呵斥道,声音虽弱,威势犹在:
“阎君,天下人都尊您阎君,因为你最公正无私,现在,你做了什么?你还要脸面吗?”
阎君低头顺眼,不敢回答,袖中手指微微颤抖。
景无名摇摇晃晃就要往阎罗殿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如踏刀山,身形不稳。
“你们还等什么!”笛幼喝了一声,声调骤冷。
阎罗殿顿时阴风大作,冲出十几个青面獠牙、手持锁链的鬼卒,如饿鬼扑食般一拥而上,将沉重冰冷的脚镣手铐锁在景无名身上。
景无名想反抗,但全身软软无力,如同凡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锈迹斑斑的锁链扣紧腕骨,发出刺耳的铿锵之声。
“押进十八层地狱的最深处,让他永世不得返生。”笛幼下令,语气冰冷如九幽寒冰。
于是,景无名被鬼卒粗暴地拖拽而下,一路深入阴曹,穿过层层炼狱,惨叫与哀嚎不绝于耳,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这个地狱,关押的是人世间最罪大恶极的凶恶之徒,永世受尽煎熬。
而关景无名的地狱,是地狱中的地狱,位于第十八层之下的无尽暗域,承受的是凶恶之徒之中的凶恶之徒的待遇!
黑暗吞噬了他最后的身影,万劫不复,永世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