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阎罗王上勤,殿中阴风惨惨,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四处鬼影幢幢,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暗处窥视。
他大步踏入阎罗殿,却猛地停下脚步——赫然看见自己的王座上,竟端坐着一个人。
阎君一时怔住,还以为连番审案劳累、眼花了事。
他使劲揉了揉眼,定神再看:
错不了,那眉目清冷、那气度从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景无名。
景无名似笑非笑,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望着走来的阎君,悠然开口:
“怎么样?这才一头半月不见,就不认识在下了?”
阎君霎时脸色大变,额上渗出涔涔冷汗,连掌心都湿黏一片。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圣、圣君!你怎么……怎么坐在这里?”
“哦?”景无名眼梢微挑,目光如湛卢宝剑一般锐利,“按阎君的意思,在下此刻该坐在哪儿?”
他语气陡然转冷:“你是不是想说——这景无名,怎么不是在十八层地狱最深处关着?”
阎君慌忙摆手,声音发颤:“不敢,不敢!”
“现在说不敢,当初怎么敢?”景无名冷冷一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王座台阶,
“在下在那最深一狱坐了一个多月,是不是……也该轮到你尝尝滋味?”
阎君吓得往后一退,险些跌倒在地:“圣君这是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景无名目光如刀,
“十八层地狱最深一间,寒气蚀骨、业火灼魂,日夜不绝——你是觉得,很好玩?”
“圣君!”阎君汗如雨下,声音几乎不成调,
“你我相识多年,你清楚我的为人,我怎会……”
“就是知道你的为人,否则早一把火烧了你这阎罗殿!”
景无名怒目扫视四周,殿中陈设森严,判官笔、生死簿、刑具令牌一一肃列,却掩不住一股陈腐阴晦之气。
“现在,你说——该怎么办?”
“这……”阎君语塞,面色如土,连嘴唇都微微发抖。
正在此时,判官手持卷宗快步走来。一见景无名端坐王位,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躬身行礼:
“圣君容禀,当初将您打入地狱,实是阎君迫于天庭压力,不得已而为之啊!”
“还有你!”景无名猛然转头,直视判官,
“你执掌生死簿,断人善恶,为何屡屡判错案情、冤魂不绝?”
判官被这一问,顿时哑口无言,只得低头不语,手中卷宗都几乎握不稳。
阎君与判官相视一眼,皆面露惶恐,殿内一时寂静如死,连鬼卒都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景无名一挥手,一副漆黑沉重的地狱玄铁脚镣手铐应声而现,
“咔嚓”一声,牢牢锁住了阎君双腕双足。
阎君大惊失色,浑身发抖:“圣君!你这是……?”
他当然知道这刑具的厉害——锁上的不止是身体,更是三魂七魄,蚀骨焚心,苦不堪言。
“判官!”景无名转身坐上阎王宝座,反客为主,高声一喝。
“下、下官在!”判官吓得一哆嗦,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俯首听令。
“今日,吾以临时阎君之名,命你将阎君打入十八层地狱最深之狱,
由你——亲自执行。”景无名语气斩钉截铁,从案上抽出一支黑令,“啪”一声扔在地上。
“遵命……”判官颤声应道,招手唤来几名鬼卒。
阎君被左右架起,仍不住大呼:
“圣君!圣君!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啊!?”
“如何使不得!”景无名厉声呵斥,
“不让你亲身尝尝那地狱滋味,才是真正的——使不得!”
判官一路押送,亲自将阎君关入第十八层最深一间牢狱。
阎君一入其中,便觉寒气刺魂、业火缠身,顿时浑身哆嗦,缩在角落。
他虽掌管地狱万年,却从未亲身受过这般苦楚。
而更让他想不通的是:景无名究竟是如何从那连鬼神都难逃的绝狱中逃脱的?
此时,景无名开启天目,遥望地狱最深处的景象,
见阎君狼狈不堪、惊恐失措,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轻轻摇头,似是无奈,又似讥讽。
不久,判官带狱卒返回复命。
景无名招手让他近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判官初时惊讶,继而恍然,最后连连点头,几乎五体投地:
“圣君英明,圣君真是……深谋远虑,下官拜服!”
景无名哈哈大笑,拂袖起身:
“判官大人,本王不过是略施惩戒,吓唬吓唬他罢了。
这三界六道,若真没了阎君,只怕阴阳大乱、轮回停滞。
罢了——告辞!”
判官躬身将景无名送出大殿。
回首殿内空荡无人,他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好奇,一步步走向那座阎罗宝座,
缓缓坐下。
他左右挪了挪,摸了摸冰凉沉重的扶手,又把自己装扮成阎君发布命令的模样,抽出令箭,再低下身,压低声音:
“把某某打入地狱!”
他起来把令箭捡起来,插回令箭筒,喃喃自语:
“我还以为这阎王宝座有多威风、多舒服……
原来坐起来,和我的判官座也无甚分别。”
说完摇摇头,起身整理袍服,又恢复那一贯恭谨严肃的模样,
快步走回自己的案前,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景无名急速奔跑在黄泉路上,阴风自耳畔呼啸掠过,他心中急切,决不能让弗莉卡等姐妹久候担忧。
半路,遇上牛头马面正押着一列鬼魂慢吞吞走向阴曹地府。
那些鬼魂断手断脚,什么样子的都有,非常凄惨。
“圣君!”牛头马面依旧恭敬如常,显然还不知晓方才殿中巨变,施礼问道,“您赶得这么急,不会有事吧?”
景无名只是微微点头,步履未停,依旧如风前行。
待他的头终于冒出地面,重返人间,见到天光灿烂、阳气扑面,竟忍不住立定脚步,长长吁出了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
“弗莉卡妹妹,润玉妹妹。”景无名站在阳光下,一身披着阳光,“你们无名哥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