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铭和母亲送走了“王妃姨姨”，他才转身回到厅中，重新拾起刚才搁在桌上的那本书，小心翼翼翻着页。
那是一本兵策注解，虽有些旧了，却被王铭保护得极好，连页角都未曾卷起。
他记得大元帅舅舅的话，要他长大后文武双全，既能带兵打仗也能治理天下。
不多时，邓明满腹心事地从外面走进来，眉头紧锁，脚步沉重。
他像是根本没看见王铭，径直走向内厅，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王铭一回头看见他，急忙说道：“爹爹，你怎么不送送王妃姨姨？她刚才还问起你呢。”
邓明瞪了他一眼，语气极其不耐：“送送送，送你的头！死崽子，整天就知道多嘴多事！”
王铭被邓明这么一吼，顿时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他抿着嘴，努力不让哭声溢出来，但还是哽咽着问：
“爹爹，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母亲找个大夫来看看……”
“看你娘的屁！”邓明猛地大吼一声，声音震得王铭耳朵嗡嗡响。
王铭再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转身就往外跑，一路哭着去找母亲。
王露此时正在偏房研究新的凉茶配方。
她面前摆着好几味药材，她一样样称重、调配、试味，神情专注。
她发现原来的王老吉凉茶虽然功效不错，但味道偏苦，年纪大的人尚能接受，可对那些年轻人、甚至小孩子来说，实在难以下咽。
她正尝试加入一些甘草和冰糖调和苦味。
就在这时，王铭哭着跑进来，一把扑进她怀里。
王露连忙放下手中的药勺，搂住他轻声安慰：
“哦，我的宝贝，这是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哭成这样？”
“娘亲……爹爹、爹爹他吼铭儿……”王铭抽抽噎噎地说。
王露略感诧异，放下手中的活儿：“什么？他邓明这是又发什么疯？”
但她转念一想，邓明近来的行为越发古怪，莫名其妙发脾气也不是头一回了。
她心里泛起一阵疲惫，却不愿在孩子面前显露，只叹了口气，柔声对王铭说：
“也许是爹爹心情不好，你别去招惹他。来，娘亲陪你坐一会儿。”
王铭却抬起泪眼，小声问道：
“娘亲……别人的爹爹都那么好，对娘亲好，对儿女也好，为什么铭儿的爹爹却是那样？”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王露的心底。
她伸手将王铭搂得更紧，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落下来：
“铭儿，你别想太多。你只要记得，这世上还有娘亲最疼你。你的命，就是娘亲的命。你还有那么多王妃姨姨疼你、喜欢你。”
“还有大元帅舅舅。”王铭抹了抹眼泪，小声补充道，“娘亲，铭儿觉得大元帅舅舅……就像父亲一样疼我。”
王铭这句话本是无心之语，只是孩子气地表达亲近，可他不知道，这话刚好被悄悄跟来的邓明在门外偷听到了。
在邓明耳里，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像是彻底坐实了他长久以来的怀疑——王铭就是景无名的儿子。
王露却没多想，只是深情地抚着孩子的头发，轻声说：“你大元帅舅舅的确是天下最勇敢、也最善良的人。”
他们母子二人只是平常地说着感激的话，并无他意，可听在邓明耳中，却如同自己被公开羞辱，戴了天大的绿帽一般。
他浑身发抖，再也听不下去，猛地转身狂奔出家门，直冲到后花园。
他不敢放声大吼，只能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蹲在假山后面，浑身颤抖，越想越觉得王铭就是景无名的儿子。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他低吼着，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假山上，仿佛那石头就是他恨之入骨的对象。
拳头早已破皮流血，假山上也染了斑斑血迹。
这时，一队巡逻的守卫听到假山后面有动静，立刻拔刀围了过来。
等发现是“姑爷”邓明正对假山发疯似的出拳，才都松了一口气。
“喂，姑爷，您这是在练什么拳啊？”一名守卫好奇地问道。
邓明一下子愣住，没料到自己的失态被人看见。但他眼珠一转，立刻编出个说法：
“啊……这是我在大元帅那儿学来的一套厉害拳法，叫‘自毁拳’。练成之后威力无穷，能以伤痛激发潜能。”
这些守卫一向景仰景无名，听说是大元帅所传，顿时深信不疑：
“原来如此！那……姑爷，什么时候也教教我们兄弟？要是练成了，说不定咱们也有机会入选大元帅的亲卫！”
邓明收回血肉模糊的拳头——刚才愤怒时不觉得，现在才感觉到钻心的疼。
但他强装镇定，甚至还笑了笑：
“这拳法极其难练。要练到连续砸一百拳假山而不觉疼痛，才算是入门。你们试试，看能不能受得住？”
几名守卫好奇地试着用拳头砸向假山，才两三下就疼得龇牙咧嘴，连连甩手喊痛。
“瞧吧，你们根本受不了。”邓明故意露出不屑的表情，“看来你们是没那个命做大元帅的侍卫了。”
守卫们讪讪地收刀告辞，一边走还一边议论这“自毁拳”的厉害。
邓明直到他们走远，才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悄悄把手藏入袖中，低头快步离开。
邓明回到家里，找布包扎满是血的拳头。
王露已经带着王铭睡了。
房中灯已熄，只廊下一盏小灯笼幽幽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邓明找了一把刀，恶狠狠来到母子门前，要破门而入，但他终究没这个勇气。
他每次看见“老主人”景无名的眼睛，他就害怕得要死，浑身发抖。
他刚要破门时，景无名那双犀利的眼睛又还像在盯着他，让他的双手发抖，双腿也发软，脚抬起来也没敢踢房门。
邓明不得不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
事实上，邓明和王露，表面上是夫妻，其实已经分房睡好多年了。
自从王露被景无名带兵从南越王府救出来，虽然邓明和王露住在一起，但王露根本就没和邓明同房过。
每晚他都是独对空房，而她知道，她与孩子的那扇门，也从未为他真正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