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琼独自端坐。
偏殿内空无一物，四壁是泛着金属冷光的法则晶石，平整得像镜子，却照不出任何多余的倒影。这里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桌椅，没有床榻，只有一块供人打坐的蒲团，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囚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的身份——待罪之身。
窗外，是伪天庭万年不变的璀璨星光，法则构成的光带在天穹上缓缓流淌，美得虚幻，也美得不近人情。
但她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无尽的黑暗。
她失去了信仰，也被组织所抛弃。
她成了一柄断裂的、无家可归的剑。
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争执。
“两位大人，我只是来给将军送些食物，还请通融。”一个年轻而焦急的声音响起。
是她的副官，林锐。
上官琼心中那片死灰般的寂静里，似乎被这声音吹入了一丝微弱的火星。
“天尊有令，上官将军需静思己过，任何人不得打扰。”另一个声音响起，冰冷、刻板，不带丝毫感情。
上官琼辨认出了他们甲胄上那独特的星辰徽记，那是北极紫微天尊座下的星甲卫士。联盟内部最冷酷的监察者。
“将军一心为公，忠诚不二！劫极天尊战死，非将军之过，如此对待，实属不公！”林锐的声音里带着愤怒的颤抖。
“你的职责是服从，不是质疑。”星甲卫士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再不离开，便以同罪论处。”
脚步声渐行渐远，带着不甘与屈辱。
偏殿外重归死寂。上官琼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星，被卫士冰冷的话语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升起。
她没有出声，不想再连累这个唯一还相信她的年轻人。
孤立，是比任何酷刑都更锋利的刀。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两个画面。
一是那尊新生的、由无数疯癫符文构成的诡异王座，将劫极天尊连同他引以为傲的“终寂”法则一同吞噬。天尊脸上那最后的惊骇与不甘，如此清晰。
二是那个疯子离去前，投向她的眼神，怜悯，又像是看着一件无趣的死物。以及那句魔咒般的话语。
“你的剑太直了，会断的。”
她试图用自己信奉了一生的“秩序”、“律法”、“天道”，来解释眼前的一切。她想告诉自己，那只是某种未知的、强大的诡异力量，是秩序道路上必然会出现的阻碍。
可她的信仰体系，在那个疯子不讲道理的手段面前，如同纸糊的墙壁，一捅就破。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
自己和无数同袍献出生命所守护的“秩序”，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更精致的谎言？
上官琼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看着下方那座由法则构成的、完美无瑕的城市。街道笔直，建筑巍峨，每一缕光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一毫的混乱。这是她曾引以为傲的、秩序的终极体现。
可现在，她只觉得这片璀璨之下，隐藏着无尽的冰冷与虚伪。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针尖般刺了她神魂一下。
她猛地抬头，望向殿外的虚空。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永恒流转的法则星光。
但那被一双冰冷眼睛从远处凝视的感觉，并未消散，反而像一层看不见的蛛网，将她牢牢包裹。
她明白了。这间囚室，不止有门外的守卫。
她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危险的平静。
不能再坐以待毙。
上官琼开始在殿内踱步，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丈量着地面。她的脑海中，伪天庭那庞大而复杂的结构图正在缓缓展开，每一条主干道，每一条维修通道，每一个守卫换岗的时间节点，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要去一个地方，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夜色渐深。
当殿外两名星甲卫士例行换岗，出现了一个仅有三息的、神识交接的微小空隙时，上官琼动了。
她的身影如同一道青烟，无声无息地贴近偏殿一处偏僻的墙角。那里有一块不易察觉的维护端口，是她当年巡查防务时无意中发现的隐藏通道。
她悄然融入了阴影之中，避开了所有监视。
她的目的地——英灵殿。
深夜的伪天庭，宏伟，但也空无一人。
上官琼如同一缕幽魂，穿行在幽深的回廊中。她的脚步无声，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自己那片片破碎的信仰之上，发出无声的脆响。
她来到了一座雄伟的殿堂前。
英灵殿。
这里没有守卫，因为在伪天庭，没人会、也没人敢亵渎这座圣殿。巨大的殿门由一整块“安魂晶石”雕琢而成，上面用最古老的律法神文，深刻着一行字：
“汝身为剑，当斩尽一切不协，为秩序永存。”
她曾将此视为毕生的荣耀与圭臬。
此刻，这行字却像一个冰冷的嘲讽。
她伸出手，推开沉重的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一股混杂着信仰之力、魂灯燃香与死亡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灵位之海。
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划一，如同最森严的军阵。每一块灵位前都点着一盏永不熄灭的魂灯，幽蓝色的光芒汇聚成一片悲伤的海洋，庄严，而又压抑。
上官琼缓缓走在灵位之间，这里的每一个名字，她大多都识得。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灵位上：“王师兄”。她想起了那个总是咧着嘴大笑的粗豪男人，在一次疯潮中，为了掩护数万平民撤退，他笑着对自己喊“师妹，下辈子再一起喝酒”，然后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狰狞的兽群。
她的视线又转向另一块灵位，那上面的字迹秀气了许多：“小雅”。她想起了那个入伍时才十六岁的小姑娘，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圣旨。她死于一次道诡界裂缝的封堵任务，被狂乱的法则乱流吞噬，尸骨无存。
她最终走到了一座特殊的灵位前，上面没有牌位，只有一个衣冠冢，刻着的名字是“方振”。
她的导师。
“琼儿，记住，”导师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我们的枪，不是为了天尊，也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秩序。我们的枪，是为了枪尖之下，那些在灾难中瑟瑟发抖的眼睛。”
“为了那些眼睛”上官琼喃喃自语。
她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寂灭之心”下，那些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自愿走上祭坛，将自己献祭成燃料的信徒。
他们也是“瑟瑟发抖的眼睛”吗？
不，他们是柴薪。
她看着眼前这片无尽的灵位之海，这些她曾经引以为傲，代表着“荣耀”与“牺牲”的牌位，此刻却像一个个无声的嘲讽，对着她发出狰狞的冷笑。
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发自灵魂深处的质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撕心裂肺的重量：
“王师兄，小雅，老师我们献出一切所守护的‘秩序’，到底是什么？”
“是天尊们用以延寿的阶梯？还是一个更大的、更精致的谎言？”
随着她内心的咆哮，她手中一直紧握的、与她神魂相连的本命法宝“律法之枪”，突然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哀鸣。
枪身上那纯净的、由万千信仰之力凝聚而成的金色光芒，第一次变得忽明忽暗，一丝比黑夜更深沉的灰色阴影，如同毒蛇般，在枪身的法则核心内部悄然游走。
上官琼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晶石地面上。
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整个世界在眼前化为虚无，信仰彻底崩塌后的迷茫之泪。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震动，打破了这片死寂。
她腰间的传讯玉简，正闪烁着代表“天尊联盟最高指令”的血色光芒。
上官琼缓缓抬起头，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有迷茫，不再有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冰冷的空洞。
她知道，最后的审判来了。
不是对那个疯子。
是对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