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跪在即将消散的虚空之中，身前是李岁冰冷的身躯。
他将自己撕裂的衣袍下摆扯下，手指在颤抖，却又以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将布料仔细地折叠，打结，做成一条简易而牢固的背带。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场无声的仪式。
他小心翼翼地将李岁安置在自己背上，调整着角度，确保她的头能安稳地靠在他的肩窝。那缕黑红色的不祥能量，隔着衣物，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将她稳稳地背好，如同背负起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李牧缓缓起身，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神魂因刚才强行冲击诡神王座而布满裂痕，力量十不存一。更致命的是，那片曾让他反败为胜的“疯王领域”，此刻在他神念中，如同一堆无法被解读的乱码，沉寂无声。
没有了李岁这个“编译器”，他引以为傲的权能，退化成了一堆无用的废料。
他现在，只是一个力量稍强、但失去了最大底牌的修士。
他环顾这片正在加速崩塌的、由纯白与涂鸦构成的混乱空间，目光锁定在唯一的出口——那道由空极太虚将他拖入此地时，留下的空间裂口。
然而，他没有立刻离开。
背着李岁，李牧在裂口前盘膝坐下。他闭上双眼，再一次，也是在砸碎其虚影后的第一次，将自己千疮百孔的神念，沉入了“诡神王座”的本源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寻求任何建议，更没有愤怒的咆哮，而是用一种冰冷到不带丝毫情感的语调，下达了一道指令。
“解析空极太虚“伪神链”中的所有数据。分类、整理，寻找与‘神魂’、‘生命’、‘污染’相关的任何信息。”
命令下达。
那尊由他亲手击碎的王座，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此刻钢铁般的意志，竟重新凝聚。庞大的信息流，如决堤的星河，瞬间冲入他的脑海。
里面有空极太虚对空间法则的毕生感悟，有他对宇宙归于虚无的哲学思考，还有几段被他封存在“伪神链”最深处，关于“十方延寿会”的会议记忆。
李牧的视角，被强行拉入一场过去的会议。
他“看”到，浑身散发着空间扭曲感的空极太虚，正与一个身着青衣、周身弥漫着病态般磅礴生命力的男子交谈。那男子的面容温文尔雅，但李牧从他身上，嗅到了与自家药王爷爷截然相反、却又同出一源的草木气息。
“虚无有什么意思？看着吧，太虚。”李牧“听”到那青衣男子——“东极长生”天尊，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说道，“我最新的作品，能将一个凡人的灵魂，完整地嫁接到‘长生仙藤’之上。它不仅活着，还能开出蕴含其一生记忆的花朵。生命，才是一切的真谛。”
画面一转，是另一段记忆。
东极长生正对着某个模糊的身影，嘲笑着什么：“疯癫山野里出来的那个药王，他的‘毒奶双生’不过是生死转化的皮毛小道。而我，是从根源上‘编辑’生命！在我手中，‘死亡’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可以被抹除的赘余！”
嫁接灵魂。
编辑生命。
抹除死亡。
这几个词，如同一道道贯穿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李牧被绝望填满的识海。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轰然成型！
“王座！”他立刻下达新的指令，“根据“伪神链”中的空间道标，锁定“东极长生”天尊神域的大致方位！”
王座嗡鸣一声，一道指向遥远东方的星图，在他脑海中缓缓亮起。
现实中，李牧猛地睁开双眼。
他眼中的死寂与绝望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那种冰冷刺骨、不计后果的杀意。
他微微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在昏迷的李岁耳边立下誓言。
“他们都说，你是我的理智。”
“那我就用我最后的一丝理智，为你去偷来‘长生’。”
这一刻，他的核心动机，从颠覆旧秩序的狂欢，彻底转变为了一场目标明确、不惜一切代价的掠夺。
他站起身，背着自己的全世界，一步步走向那道空间裂口，身影在混乱崩塌的背景下，显得孤独而决绝。
穿过裂口，外界的光线刺入眼帘。
他回到了已被摧毁的光阴冢战场。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抬头，遥望东方，眼中燃烧着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被困于“无法则领域”的这段时间，伪天庭剩下的两位最强天尊——西极昊天与北极紫微，已经布下了一张针对他的、真正意义上的天罗地网。
他正带着唯一的希望，一头撞向了世间最危险的猎场。
李牧背着昏迷的李岁，从正在崩塌的“无法则领域”中一步踏出，回到现实世界。
凛冽的罡风吹动他破损的衣袍，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望向东方，试图从天地间驳杂的法则流向中，辨认出“东极长生”天尊神域的精准方位。
可下一秒，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光”被抽离。一股是纯粹、炽热、凝如实质的暴力意志，仿佛要将万物都置于铁砧之上，进行最野蛮的锻打；另一股则是冰冷、精密、仿佛亿万星辰同时开始运算的命运罗网。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无上神威，如两座无法撼动的大山，从天穹之上轰然压下，将这片广阔的光阴冢彻底封锁。
云层之上，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一道身披熔岩战甲，气焰滔天，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空间泛起不堪重负的涟漪。正是伪天庭的征伐之尊，西极昊天。
另一道身影则如星光构成，模糊不清，仿佛并非实体，只是一个由命运轨迹编织而成的投影。宇宙的星轨，在他身后显化为一盘缓缓转动的棋局。正是伪天庭的智囊，北极紫微。
李牧的瞳孔骤然一缩。
“诡神王座”在吞噬了两位天尊的“伪神链”后，也一并吸收了他们的部分记忆。他瞬间认出了这两人。
最担心的、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在他最虚弱、最需要隐蔽的时候，一头撞上了敌人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力量。
“轰隆隆”
远方的天际线上，一边升起了由无数艘狰狞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黑压压的炮口如同林立的墓碑，那是西极昊天的“破军舰队”。另一边的天穹，则凭空亮起了成千上万个如同星辰的阵法节点，彼此勾连，构成一张覆盖了整个天穹的“紫微斗数大阵”。
天、地、空间、法则，所有退路，在这一瞬间被完全封死。
“李牧！”
西极昊天的声音如亿万道雷霆同时炸响，响彻天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汝之疯癫，到此为止！今日，我等前来，赐你终结！”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冰冷而精准，如同手术刀般，直接在李牧的脑海中响起。
“变量已锁定，因果已收束。你的‘存在’，将于今日从宇宙的记录中抹除。”
那是北极紫微的声音。
内外夹击的威压，让李牧的神魂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将背上的李岁又托紧了一些，感受到她那微弱到几乎快要熄灭的生命气息，再看向天空中那两尊视万物为蝼蚁的神明，一股混杂着焦急、愤怒与暴虐的疯狂，开始在他心中如野火般疯狂酝酿。
他知道，不解决这两人，他哪也去不了。
“吼——”
他脚边的祸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对着天空发出低沉的咆哮，护主心切的它，浑身的骨翅都已张开。它脖子上那枚被李牧当成铃铛挂上去的古怪罗盘，在北极紫微的星光照耀下，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微光，但在这毁天灭地的阵仗下，这点微光渺小得无人注意。
就在此时，远处被“紫微斗数大阵”封锁的天际边界，突然爆发出零星但决绝的爆炸火光。
李牧眼角余光扫到，心中猛地一沉。那是上官琼的“逆鳞军”和隙地镇的部队！她们正在外围，对着天尊的庞大舰队，发动自杀式的阻击。
她们在用命，为自己争取时间。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西极昊天不屑地瞥了一眼远方，随即收回目光，将全部的意志死死锁在李牧身上。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光阴冢的地面都因这一步而寸寸龟裂。
这位征伐之尊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神通，只是简简单单地，挥出了他那足以砸碎星辰的右拳。
一往无前，纯粹的暴力。
拳锋所指，空间坍缩，万法退避！
在北极紫微那命运罗网的锁定下，李牧发现自己无法进行任何空间折叠，脑中闪过的任何闪避念头都会被星光干扰、迟滞。
他被逼入了只能硬接的绝境。
“疯王领域！”
李牧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试图展开自己最后的依仗。
然而，没有了李岁的“编译”，混乱的法则在他周身剧烈闪烁，领域只展开了一瞬间，就变得明暗不定，如同一个接触不良的灯泡，散发着即将熄灭的危险信号。
而西极昊天的拳头，已经撕裂了空间，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而至。